辰时刚到,山谷外的空地已经站满了人。南蛮各峒的首领、村老、降将,还有附近寨子的百姓,全都来了。没人带武器,只带着耳朵来听。风吹进来,卷着草屑和尘土,吹过一张张黝黑的脸。
陈玄站在高台上,枪还在鞘里,手搭在枪杆上。他身后有两个亲卫,手里捧着三样东西:一张皮纸、一块破布、一卷竹简。
人群很安静。他们知道要来,但不知道为什么来。有人小声说话,说汉军又要抓人;有人盯着陈玄,看他会不会动手。
陈玄没急着开口。他看了大家一眼,最后看向前面一个穿兽皮、戴骨冠的老者——神秘部落的首领。那人站得直,眼神平静,一句话也不说。
“各位。”陈玄终于说话了,声音不大,但大家都听得很清楚,“今天叫你们来,不是打仗,是讲真相。”
他抬手,亲卫上前一步。
“第一件。”陈玄接过皮纸,打开举起来,“这是雾谷寨墙上画的图腾。蛇有双角,缠着荆棘,头顶弯角。我问你们,赤蛇峒真正的图腾是什么?”
一个年老的巫祝小声回答:“单角红蛇,嘴里衔着火种。没有双角,也没有荆棘。”
“对。”陈玄把皮纸翻过来,“这图腾是假的。被人改过了。谁改的?你。”他用枪尖指着老者,“你是孟获母族的旁支,没有儿子。按南蛮的老规矩,如果孟获死了,你就是八峒共主。我说得没错吧?”
老者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第二件。”陈玄拿起破布,“上面写着‘火起北谷,引虎归山’。字迹细,转折处有顿笔。这是祭司写文书的习惯。那个祭司是你的人。烧香九下敲鼓,是你的仪式。每次孟获造反,都是你烧香之后。你说那是祈福,真的是祈福吗?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有人回头看老者,眼神变了。
“第三件。”陈玄打开竹简,“东峒北边的小路,三天前出现了两行深蹄印,从外面进山,消失在山脊。不是运粮,是送信。信里写了什么?‘孟获第七次败,就是你起事的时候’。你在等他败,等他逃,等他再起兵。你想借他的血统挑起战争,好让自己名正言顺当上共主!”
“你不是为了保护南蛮,你是拿南蛮人的命,给自己铺路!”陈玄的声音低了下来,却更有力。
全场静得吓人。
风停了,连草都不动。
老者终于抬头,嘴唇动了动:“我……是为了守住祖地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改图腾?”陈玄打断他,“为什么藏信?为什么让孟获一次次去送死?如果你真的为南蛮好,为什么不劝他停战,反而帮他再反?你想要的不是和平,是乱!是你能上位的那一天!”
“我没有!”老者吼了一声,又说不出话了。
他低下头,不再吭声。
就在这时,后面传来一声大喊。
“住口!你胡说!”
孟获冲了出来,满脸通红,眼睛发红。他快步走到老者面前,指着陈玄:“他是我叔辈!你说他害我?你才是想吞掉我们南蛮!”
陈玄看着孟获,眼神很平静。
他一步步走近:“你每次起兵,都在他烧香之后。”
“第一次,你被抓,半夜逃走,那天晚上他烧了香。第二次,你召集七峒,他寅时三刻敲了九下鼓。第三次,你打鬼哭谷,他提前一天焚香立誓。”
陈玄说:“你以为那是为你祈福?那是他在下令。火起北谷,引虎归山。你是虎,他是猎人,把你当刀使。”
孟获僵住了。
他猛地回头,看向老者:“你……你说要帮我夺回王权……你说汉人都是骗子……你还说……”
老者低着头,不说话。
孟获声音发抖:“你说要守护血脉……可为什么每次我败,你都像很高兴?为什么我逃,你早就准备好马?为什么我反,你立刻点火?”
没人回答。
孟获踉跄后退一步,脸色发白。他想起第一次逃出营地,身后没人追,只有雾谷方向升起黑烟;想起第二次集结,各峒首领比他还快到;想起昨夜探子回报,说老寨废墟已经有粮草堆好,像是早有准备……
原来他不是在反抗。
他是被人推着走。
他不是王者。
他是棋子。
“我……”孟获喉咙发紧,声音沙哑,“我信你……我叫你叔父……我为你杀汉军……我为你不肯投降……我……”
他突然跪在地上,拳头狠狠砸进泥土。
“我错信了坏人,害了这么多人!”
他抬起头,脸上全是泥和泪:“我孟获一向觉得自己勇猛,敢打敢拼,宁死不降!可我……我竟成了祸根!我让兄弟死,让百姓逃,让家园被烧!我……我该死!”
他猛地站起来,抽出腰间的短刀,走向那面旧旗——七峒联军的黑底红蛇旗。
刀光一闪。
旗杆断了。
大旗倒下,扬起一阵尘土。
孟获拿着刀,面对陈玄,双膝重重跪下。
“陈将军。”他声音低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,“我孟获今天明白了。我不该怀疑你,不该反对你,不该被坏人利用,害了南蛮。我愿意归顺,听你命令。从今以后,汉军修渠,我去搬石头;汉军建城,我去守门;汉军平乱,我当先锋。要是我有二心,天打雷劈!”
陈玄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他伸手,把孟获扶了起来。
“你不用向我效忠。”他说,“你只要对得起南蛮的百姓就行。”
孟获点点头,站直了身子。
人群还是安静。一会儿后,一个老村长颤巍巍走出来,跪下磕头。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跪下,额头贴地。
陈玄转过身,看向那个老者。
“你挑动叛乱,害人无数,罪不可赦。”他挥手,“带走,等审问。”
亲卫上来,架起老者。老者一路不说话,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旗帜,眼里有一丝不甘。
陈玄站在高台,看着所有人。
“今天的事,不是结束。”他说,“是新的开始。南蛮要想太平,靠的不是谁赢谁输,而是谁真心为百姓。”
他话还没说完,孟获忽然抬头,大声说:“将军!如果你不信我是真心的,我愿意再打一场!就在这里!你我公平对决。我输了,永远不再反。你输了,我也归顺,但请让我带兵,去清剿那些躲在背后的人!”
陈玄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