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的手一直按在枪上，手指紧紧扣着。他站着不动，眼睛盯着那面旗，直到风把雾吹开，露出寨子后面的屋顶。
“回营。”他说。
两个亲卫愣住了。他们以为将军会下令进攻，或者晚上再去探一次。但陈玄已经转身，脚步很稳，鞋踩在湿泥里，发出咯吱声。
三人走下山，溪水声越来越近。营地的火堆还在烧，灰烬旁边还有没烧完的柴。陈玄没进自己的帐篷，直接去了角落的情报帐篷。他掀开门帘，灯晃了一下。
“把七峒的族谱拿来。”他对文书说。
文书递来一卷竹简。陈玄打开，手指划过上面的刻痕——南蛮各部的图腾、家族分支、婚配记录，密密麻麻。他停在一支上：孟获母亲的家族，叫“赤蛇峒”，标志是一条单角红蛇，盘起来，嘴里叼着火种。
他又拿出一张皮纸。这是亲卫昨晚画的寨墙图腾。上面的蛇有两只角，身上缠着荆棘，头顶多出一个弯角。
“差了一道角。”陈玄低声说，“这是正统继承人的标记。”
文书抬头：“将军，这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他们不只是躲，还想当首领。”陈玄收起竹简，“去把俘虏的口供再查一遍，我要找一句话：‘八峒共主出自母系’。”
文书翻了很久，半个时辰后找到一块破布。上面写着几个字：“火起北谷，引虎归山”。
陈玄接过，在灯下看。字迹细，转折处有顿笔，和之前缴获的祭司文书一样。那份文书是孟获第三次反叛前从西岭搜到的，当时只当是普通联络。
现在连上了。
他走出帐篷。天还没亮，星星很少。他抬头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孟获叔父烧香那天，是哪一天？”
亲卫查了巡逻记录：“三天前，寅时三刻，寨子里敲了九下鼓。”
陈玄闭眼回想。第一次孟获逃走，是五日前夜里；第二次集结七峒，是两日前早上。每次他重新起兵，都在烧香之后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他说，“是信号。”
亲卫小声说：“可我们没人证。寨门关着，没人出来。”
“不需要人出来。”陈玄走进主帐，拿出地图铺在桌上，“他们怕我们知道，就说明这事重要。重要的事，就是破绽。”
他指着雾谷的位置：“这里地势高，好守难攻，但运粮困难。他们能撑到现在，一定有人送东西进来。查过去十天边界上的马蹄印，重点看东峒北边的小路。”
文书抱来三本竹简。陈玄一页页翻。突然停下。
三天前，东峒北线小路，有两行新的马蹄印，很深，连续不断，不像巡逻。方向是从外往里，最后消失在山脊后面。
“不是运粮。”他说，“是送信。”
帐篷里安静下来。火苗跳了一下。
亲卫又开口：“将军，这些够定罪吗？光有图腾像、几句话、几行脚印，如果对方不认，我们也拿不了人。”
陈玄没看他，眼睛还在地图上。
“我不靠猜。”陈玄说，“我靠三件事。”
“你怀疑？”亲卫问。
“我不是怀疑将军。”亲卫声音低了些，“我是怕……万一错了，打进去，南蛮各部会觉得我们乱杀人。刚有点和平，别毁在这一步。”
陈玄沉默了一会儿，拿起匕首，插进桌子边上。
“第一，图腾改了，说明有人想当首领；第二，密信字迹和祭司的一样，证明内外有人勾结；第三，孟获每次起兵，都在烧香之后，说明有人用仪式给他下令。”
他拔出匕首，刀尖点在雾谷中间。
“这三件事加起来，指向一个人——那个叫‘无名守门人’的老头。他是孟获母族的旁支，年纪大，没孩子。按南蛮的老规矩，如果孟获死了或犯错，他就是最可能接位的人。”
亲卫睁大眼睛。
“所以他不是帮孟获？他是利用孟获？”
“对。”陈玄收起地图，“他知道孟获不服气，就一次次让他逃、反、败、再逃。等第七次彻底垮了，他就打着‘保护血脉’的名号收人，举旗当八峒共主。到时候孟获变成傀儡，他才是真正的王。”
帐篷里静得听不到声音。
文书咽了下口水：“那……我们现在怎么办？杀进去？”
“不行。”陈玄摇头，“强攻只会让他变成英雄。百姓会记住一个被汉军杀死的‘守祖地老人’，忘了他背后动手脚的事。”
他走到帐篷门口。
“我们要做的，不是打败他。是要揭穿他。”
亲卫皱眉：“可孟获不会信。他觉得自己是在反抗。”
“那就让他亲眼看到证据。”陈玄转头，眼神很冷，“明天早上，召集七峒的首领、投降的将领、附近的村民，到山谷外的空地集合。我要当众说清楚——谁写了信，谁改了图腾，谁借他的恨，点燃战火。”
文书犹豫：“可……他们会来吗？”
“会。”陈玄拿起长枪，枪上的“玄”字在灯下闪着光，“因为他们也想知道，这场乱，到底什么时候结束。”
他走出帐篷，爬上营地后的高坡。寨子还在远处，黑旗还在飘。风吹过草尖，露水落下。
陈玄站在坡顶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。
他知道里面的人还不知道——他们的局，已经被看穿了。
他握紧枪柄，低声下令：“传令下去，明天辰时，山谷外空地集合。不准带武器，只带耳朵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看寨子一眼，转身走下山坡。
天边开始发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