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深潭,激起的涟漪不再是迷恋与欣赏,而是冰冷刺骨的杀意。
周怀安脸上那副温柔儒雅的面具终于寸寸龟裂,温和的笑意从唇边褪去,只剩下被冒犯的阴鸷。
他眼中的光芒也从欣赏艺术品的狂热,转为审视一件不听话工具的冷漠。
他缓缓地、近乎怜悯地摇了摇头,那是一种看待无知者的姿态。
“怪物?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共鸣,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,“看来江家把你教得很好,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,也忘了这里是谁的地方。”
他抬起手,轻轻地拍了两下。
啪、啪。
清脆的掌声在过分空旷的客厅里回荡,仿佛一个开启某种仪式的信号。
几乎是瞬间,原本安静得如同博物馆的别墅像是活了过来。
通往二楼的楼梯口、连接着走廊的拱门后、甚至落地窗两侧厚重的窗帘背后,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十几个身穿黑色制服、神情冷硬的男人。
他们动作整齐划一,手中紧握的武器泛着金属的冷光,黑洞洞的枪口在灯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威胁。
这些人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保镖,迅速占据客厅各个关键位置,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,将江稚鱼和裴烬牢牢困在中央。
空气瞬间凝固,原本清新的海风似乎都带上了硝烟的味道。
“你以为,凭你们两个人,能走出这座岛吗?”周怀安的声音里透着绝对的掌控感,他享受着猎物落入陷阱后那绝望的一刻。
他期待看到她脸上浮现恐惧、后悔,看着她刚刚那份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被现实彻底碾碎。
然而,他失望了。
江稚鱼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。
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突然出现的保镖,仿佛他们只是一群无足轻重的布景板。
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周怀安的脸上,那份平静,衬得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像一出滑稽的独角戏。
她对此视若无睹,反而向前又走近了半步。
这个动作让裴烬的肌肉瞬间绷紧,但他没有阻止。
“我当然知道我走不出去。”江稚鱼的声音依旧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悲悯,像是在同情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,“但我知道她——真正的江稚鱼,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”
她故意放缓了语速,在每一个字上都注入了恰到好处的怀念与亲昵,轻轻地唤出了那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称呼。
“怀安哥,收手吧。”
“怀安哥”这三个字,像一道横贯时空的闪电,轰然劈中了周怀安。
他的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,脸上那层精心伪装的阴冷陡然破碎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防备的、赤裸裸的震惊与恍惚。
这是当年,那个穿着白裙子、总是跟在他身后、声音又软又糯的小女孩,才会用的专属称呼。
二十年了,他再也没有听过。
他眼中的防备和杀意,就在这一瞬间,出现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。
就是现在!
江稚鱼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心神失守的刹那。
裴烬身形骤然暴起,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,侧身直扑距离最近的一名保镖。
手肘精准撞在对方握枪的手腕。
“咔嚓!”
骨节错位的脆响猛地炸开,枪械脱手,重重砸落在大理石地面。
周遭其余保镖反应过来,立刻扣动扳机。
砰!砰!枪声撕裂别墅内的死寂。
裴烬顺势拉扯身前失去行动能力的保镖,将人当做临时盾牌,横向急速躲闪。子弹击中人体,闷声响起。
混乱骤起。
周怀安猛地从回忆的漩涡挣脱,眼底的恍惚消散,汹涌的戾气重新席卷而来。
他厉声嘶吼:“拦住他们!不要留活口!”
江稚鱼没有参与缠斗,视线紧紧锁住周怀安,高声开口,声音穿透此起彼伏的枪响:
“你费尽心思布局二十年,调换婴儿,把我塑造成替代品,吞并江家产业,所有一切,根本不是想要报复江宗恒!”
“你只是执念于死去的那个小姑娘,你妄图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影子,自欺欺人!”
周怀安胸口剧烈起伏,双拳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。
“你懂什么!”
“我懂。”江稚鱼缓缓勾起唇角,清冷的目光直直洞穿他所有伪装,“周怀安,你谋划万千,机关算尽。你可以对抗江家,可以收买人手,布下天罗地网。”
“可你最大的破绽,从来都不是财力,不是布局。”
“你最大的破绽,就是太爱她了。”
这句话重重砸下,周怀安浑身一震,脚步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。
窗外海潮翻涌,浪花拍打礁石,发出沉闷轰鸣。
包围圈已经被裴烬撕开一道狭小缺口,但更多保镖正在合围逼近,退路转瞬就要被彻底封死。
裴烬一边格挡袭来的攻势,侧目看向江稚鱼,低声急呼:“小鱼,抓紧时机,走!”
周怀安闭上双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疯狂。
“既然你执意要戳破一切……那你们两个人,都永远留在这座岛上,陪着我,陪着她的影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