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并非风吹草动,而是衣袂划过墙头枯草的细微摩擦声,如同毒蛇鳞片刮过枯骨。
萧景珩瞳孔微缩,指尖在袖中弩箭的机括上轻轻摩挲,悄然清点,至少三名死士呈品字形盘踞院墙四周。
宰相的手伸得比预想中更长,这片被世人遗忘的贫民区死角,已然沦为精心布置的猎杀场。
他侧身向后,朝着阴影里的水魈打出一道手势,手指在空中划出浅淡弧线,直指院落西侧盲区。
那里堆积着废弃石磨与干涸枯井,高大槐树遮蔽视野,是唯一能够避开墙头监视的通道。
水魈无声颔首,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缓缓后撤,消融在巷尾沉沉夜色。
不多时,巷口骤然响起一声轻微爆鸣,干草燃烧的噼啪声紧随而至。橘红火光撕裂黑暗,滚滚浓烟裹挟焦糊气味顺风漫来。
墙头静止的黑影瞬间躁动,急促的衣袂翻飞声清晰传来。埋伏的死士被火情牵制,暂时撤离正门上方的监视点位。
机会稍纵即逝。
萧景珩足尖猛地发力,身形腾空跃起,手掌死死扣住墙头粗糙砖缝。壁上青苔湿滑,指尖用力到泛白,泥垢嵌进指甲缝隙。
他利落翻身入院,落地瞬间顺势翻滚卸去冲击力,全程未发出半分声响。
院内死寂沉沉,唯有正屋窗棂漏出一缕微弱烛火,随风摇曳,将屋内人影拉扯得扭曲绵长。
透过窗纸破洞望去,顾言端坐案前,一手攥着厚厚一叠泛黄卷宗,另一手举着火折子,火苗已经凑近纸页。
正是五年军械失踪案的底稿。一旦焚毁,所有真相将会永埋尘土。
萧景珩不再迟疑,猛力推门。涌入的寒风骤然压得烛火一矮。
他快步上前,伸手牢牢按住顾言即将引燃纸张的手腕,另一只手飞快将桌上余下卷宗拢入怀中。
“谁!”
顾言反应迅疾,左手顺势抽出桌底长刀,凛冽寒光破空而出,裹挟决绝杀意直劈萧景珩脖颈。
刀锋未至,刺骨寒意已然刺痛肌肤。
萧景珩不闪不避,任由刀尖停留在喉结半寸之外,金属冰冷的触感几乎渗入血脉。
他直面顾言布满血丝的双眼,语调沉稳,不起波澜:“五年前,北境大营失踪的三百箱弩机,并未流入敌国,被拆解之后装入宰相私船,运往江南织造局藏匿。”
顾言握刀的手臂猛地震颤,刀尖微微下沉,眼底汹涌的杀意被浓重震惊取代。
此事属于绝密,当年参与查案之人尽数身死。眼前这名富商打扮的陌生人,怎会知晓内情?
“你究竟是谁?”顾言嗓音沙哑粗糙,好似砂纸摩擦青石。
“能够帮你了结这场悬案的人。”
萧景珩缓缓取出一张折叠舆图,平铺桌面,“宰相借宫廷密道转运军械的路线,和失踪案线索完全契合。这是密道图纸副本,纸上工部独有的云纹禁制印记,伪造不来。”
顾言收刀落地,指尖微微颤抖,抚过图上朱砂标记。
那独特云纹确属宫廷工部防伪记号,纸张老化痕迹真实,绝非近期仿制。
只是他心中戒备未曾消散,反倒多了一层更深的审视。
“线索看似确凿,可尚且缺少闭环。”顾言将长刀归鞘,清脆金属碰撞声在空屋回荡,“宰相布局多年,必然留有关键人证。我要亲眼见到那名被俘的嬷嬷,唯有她的供词和卷宗彼此印证,才能铸成无法推翻的证据链。”
萧景珩眸光沉沉。脑海中浮现出嬷嬷受尽酷刑、奄奄一息的模样。
那人如今意识涣散,根本无力开口作证。倘若带顾言前去,极易被识破破绽,让对方认定这是一场圈套。可若是直接回绝,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会顷刻瓦解。
窗外巷间火光慢慢黯淡,人为制造的骚乱趋于平息,墙头的死士随时都会折返合围。
萧景珩徐徐卷起地图收入袖袋,面上浮出几分看似闲散的气度,眼底却压着化不开的凝重。
“可以。人安置在安全之处。”
他迈步走向屋门,手掌按在腰间剑柄,指节紧绷。那句难以坦白的实情,被他强行压在心底。
“但眼下院落外遍布宰相死士,贸然动身等于自投罗网。先随我们撤出贫民坊,寻一处稳妥据点,再安排你与人证相见。”
顾言眉头紧锁,目光紧紧锁定萧景珩,试图从他神情里捕捉谎言的痕迹。
沉默片刻,他俯身收起桌上残存的卷宗,捆扎妥当背在身后。
“我信你这一回。倘若耍弄心机,今日不论你是何方势力,休想踏出这座院子。”
话音未落,院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埋伏的杀手已经赶回。
萧景珩侧耳聆听,神色一凛。
“来不及商议后路,立刻走西侧枯井通道,水魈在外接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