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抬手示意停下,目光死死锁住院墙上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旁人听来只是风吹枯草,可他耳力经过常年打磨,清晰分辨出,那沙沙声藏着衣料摩擦的细微动静。
院内有人。
水魈身形瞬间矮下半寸,整个人融入巷侧墙根阴影,指尖无声抽出靴筒暗藏的短匕,寒芒转瞬敛入夜色。他唇齿微启,用气音送入萧景珩耳中:“院内有伏,数量不明。”
萧景珩指尖依旧搭在袖中弩机上,心头飞快推演。
顾言隐居贫民坊之事极为隐秘,若非有人提前通风报信,绝不会恰巧在此布下陷阱。
是宰相的暗探?还是另有旁人盯梢顾言?
他没有贸然上前叩门,缓缓后退两步,退至巷口断墙之后,压低帽檐,目光扫过院落四周。
院墙低矮,墙头杂草倒伏,能看见内院三间低矮土屋,唯有正中一间窗棂缝隙,漏出一星微弱烛火。
有人点灯,说明顾言尚在屋内。
“两种可能。”萧景珩气息压得极低,声音只有身侧水魈能够听见,“其一,宰相早已知晓我们要寻顾言,提前设伏,守株待兔;其二,伏兵本就是冲着顾言而来,我们恰好撞上。”
水魈侧耳凝神,捕捉院内零星声响:“伏兵气息收敛极稳,不像是寻常市井杀手,动作规整,是训练有素的私卫。十有八九出自宰相府。”
话音未落,院内忽然响起一声苍老的咳嗽,沙哑干涩,穿透残破木门飘出巷外。
是顾言。
他尚且活着。
萧景珩眸色沉凝。若是此刻转身折返,错失与顾言接触的机会,想要再寻时机难于登天。可若是径直闯入,两人直面未知伏兵,一旦陷入重围,天亮之前根本难以脱身。
“不能强攻正门。”萧景珩抬眼望向院墙西侧,那里有一处坍塌缺口,乱石堆积,恰好形成落脚之处,“你从西侧缺口潜入,伺机牵制伏兵,扰乱阵脚。我寻机会面见顾言,只争取一炷香交谈时间。”
“殿下太过凶险,属下请命独自入内。”水魈眉头紧蹙。
“不行。”萧景珩轻轻摇头,“唯有我能抛出军械案线索,取得顾言信任。你前去,只会被当成宰相的说客。”
他抬手摸向怀中漆黑瓷瓶,姜离赠予的迷烟药瓶稳稳贴着心口。这是绝境脱身唯一依仗。
“切记,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痛下杀手。一旦闹出动静,引来巡城兵丁,我们二人身份都将暴露。”
水魈沉沉颔首,身形一晃,如同夜鸟掠动,沿着墙根向着西侧坍塌处迂回潜行。
巷中再度只剩萧景珩一人。
寒风卷着碎草掠过青石板,远处巡城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,越来越近。留给他们行动的时间,不多了。
萧景珩深吸一口气,整理好布衣衣襟,收敛周身锋芒,装作寻访旧人的寻常富商,缓步走向斑驳木门。
他没有直接推门,屈起指节,轻轻叩响门板。
三下轻叩,间隔均匀,是事先设想好的暗号。
院内瞬间一静。
方才暗藏的草木摩擦声彻底消失,整片院落死寂沉沉,仿佛方才潜藏的人影尽数化作虚无。
半晌,屋内传来苍老淡漠的声音,隔着一层木门,带着十足警惕:“深夜造访,何人寻我?”
萧景珩放缓语调,刻意染上几分市井商人的浑厚:“在下偶然听闻顾先生精通旧案,特地前来,求教五年前军械失踪一案。”
屋内烛火猛地一跳。
长久的沉默过后,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沉闷响动,向内拉开一道寸许缝隙。
一张布满风霜皱纹的脸隐在门后,一双眼睛却锐利如刀,上下打量着门外的萧景珩。
正是顾言。
而萧景珩眼角余光一瞥,清晰看见廊下立柱之后,数道黑影已经缓缓站直身躯,冰冷的刀锋,自阴影之中,悄然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