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微微发力,泛黄纸页发出脆弱不堪的呻吟,一本厚重的官员名录被缓缓自书架抽出。
尘埃在烛火光柱里悠悠旋舞,如同无数细小幽灵顺着气流盘旋升腾,最终消散在密室晦暗的角落。
姜离轻轻吹去封面积灰,露出模糊褪色的墨迹。指尖顺着密密麻麻的姓名缓缓滑动,粗糙纸面摩擦指腹,浸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微凉。
片刻后,她的指尖骤然停留在一个蒙尘已久的名字上。墨色虽淡,字骨里却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硬气。
“顾言。”
她轻声念出二字,声响落进死寂密室,宛若石子坠入深潭,漾开一圈无形涟漪。
“前大理寺少卿,因查案冲撞宰相,被贬为庶民,如今栖身京城贫民坊。”
萧景珩眉头轻轻蹙起。摇曳烛火在他眼窝投下浓重阴影,衬得神色难辨。
他伸手接过名录,目光落在简短履历之上,指腹反复摩挲“贬为庶民”四字,似在体味当年这名官员胸中淤积的愤懑与不甘。
“此人天性孤僻,过往数位皇子暗中招揽,尽数被他回绝,是块难啃的硬骨头。”萧景珩抬眼,视线穿过晃动光影望向姜离,审慎难言,“倘若贸然登门,极易打草惊蛇,惊动宰相耳目。一旦让顾言认定,我们与其余皇子一般,只为收买棋子,恐怕连院门都踏不进去。”
姜离没有辩驳,伸手将名录翻至背面。
书页夹层夹着一张薄纸条,边缘磨损起毛,显而易见曾被人无数次翻阅。
她指尖点向纸条上一行批注,指甲叩击纸面,响起细碎笃声:“顾言手里攥着五年前那桩军械失踪案的完整卷宗,悬而未决。”
抬眸瞬间,眸底锋芒乍现,宛如暗夜出鞘的短刃。
“这是宰相避之不及的隐患。当年大批军械流向至今成谜,倘若真相公之于众,足以撼动他在朝堂的根基。宰相迟迟不肯痛下杀手,便是惧怕这份卷宗流落外人之手。”
萧景珩眸光一动,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,手指无意识轻叩案几边缘。
“你的意思,以旧案为敲门砖?”
“顾言毕生执念唯有真相,这既是他的软肋,亦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。”姜离合上册籍,闷响震得案头烛火剧烈一晃,“金银财帛无法打动他,但若是有人能够提供军械案关键线索,便能换取他的信任。他不在乎登门者身份高低,只渴求沉冤得雪。”
密室空气短暂凝滞,唯有烛芯持续噼啪爆响,如同细密倒计时,敲打人心。
萧景珩默然良久,叩击案几的节奏由缓至急,骤然停下。
利弊在心中快速权衡,眼底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。
“既然如此,本王亲自夜访顾言。旁人前去,我放心不下。”
他站起身,肩头狐裘大氅滑落,露出内里精瘦、暗藏爆发力的身形。
移步摊开的京城舆图前,指尖划过那条蜿蜒隐秘的红线。
“宫门早已落锁,寻常通路遍布监视。走先前缴获的宫内密道出城,避开城门所有守卫盘查。”他转头望向角落阴影,语气不容置喙,“水魈,备两套平民衣衫,要京城寻常富商常穿样式,不可过分张扬,亦不能过于寒酸惹人怀疑。”
水魈自暗影中悄然现身,手中已经托着折叠整齐的布衣,布料摩擦发出沙沙轻响。
“殿下,衣物备好。”他嗓音低沉沙哑,好似砂纸摩擦青石地面,“另外备足银两,伪装成寻访故人的富商,降低宰相暗哨的警惕。接应人手已经布置在密道出口待命。”
萧景珩接过衣衫,粗糙布料触感时刻提醒着此行凶险。
踏出宫墙的那一刻,他不再是拥有庇护的皇子,只是一头游走在猎人圈套里的猎物。
他看向姜离,目光夹杂一丝探究与牵挂:“你不与我同往?”
“我留下。”
姜离移步窗边,指尖挑开一丝窗棂缝隙。外头夜色浓如墨汁,寒风倒灌而入,烛火疯狂摇晃,险些彻底熄灭。
“我留守梧桐苑监视皇后动静,提防对方趁你离宫伺机突袭。后院起火,远比前朝遭遇埋伏更加致命。”
她转过身,自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漆黑瓷瓶,伸手递出。
瓶身没有任何纹饰,握在掌心,一股沁骨凉意扑面而来。
“此瓶内是迷烟药粉,危急之时撒出,可制造混乱借机脱身。”
萧景珩接过瓷瓶,冰凉瓶身沉甸甸落在掌心。
他清楚自身武道根基薄弱,这一小瓶药粉,便是绝境之中最重要的保命依仗。
“补足我武力上的短板,保证遭遇埋伏尚有脱身余地。”他低声复述,唇角浮起一抹自嘲,拇指缓缓摩挲瓶塞,“今日倒是要扮演一回游走市井的富商,只可惜,这趟买卖步步惊心。”
水魈退至密室角落枯井一旁,这里便是密道入口。
井口厚重木板遮挡,四周堆砌废弃杂物,若不刻意搜寻,谁也难以察觉此处暗藏通道。
萧景珩将瓷瓶贴身收入怀中,自身温热体温慢慢驱散瓶身寒意。
而后走到案边,拿起一具精巧手弩。
手指轻拨机括,咔哒一声脆响,确认器械状态完好。弩尖泛着冷冽金属光泽,箭簇淬有剧毒,烛光下漾开幽幽蓝光。
此番出宫,一旦暴露便是死罪。行事必须速战速决,务必在破晓之前折返梧桐苑,不留下半分行踪痕迹。
任何一处细微疏漏,一声失控的脚步声,都会引来杀身大祸。
远处更漏滴答传来,子时将近。
萧景珩将手弩藏入宽大衣袖,仔细整理衣襟,尽数收敛皇子与生俱来的贵气,周身取而代之的是市井商人特有的警惕与圆滑。
他走到枯井边缘,低头望向深不见底的井下。阴冷气流向上翻涌,裹挟潮湿泥土与腐朽草木的气息。
姜离立在摇曳烛火之下,神色平静无波,唯有悄然攥紧的指尖,泄露出心底暗藏的担忧。
二人无需多余言语,所有叮嘱、牵挂,尽数凝在短暂对视之中。
萧景珩深吸一口气,足尖踏上井沿,身形微微前倾。
烛火将他的影子拉扯得纤长扭曲,映在斑驳井壁之上。井口木板被轻轻挪开最后一寸,缝隙涌出的黑暗宛若巨兽巨口,静静等候来客。
恰在此时,远处宫墙之上,巡夜梆子,咚地敲响第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