蝎眼面上的震惊仅仅维持两秒，随即化为军人刻在骨血里的绝对服从。
他清楚，陈九从不做无把握的赌局。这支队伍里，陈九的判断，远比任何精密仪器更加可靠。
没有多余问询，布满厚茧的手掌重重按下按钮。
声呐系统骤然沉寂。
驾驶舱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，还有海浪持续拍打船壳的闷响。
剥离现代仪器庇护，一种原始、厚重的恐惧悄然爬上众人心头。一叶孤舟蒙住双眼，径直驶向吞噬无数航船的魔鬼礁海。
“胖子，林砚，持续报方位。”陈九打破凝滞。
王胖、林砚立刻回神。一人校准船体倾斜角度，一人紧盯电子罗盘与GPS坐标，不间断把航向数据传递过去。
陈九立在船舱正中，身躯随船体起伏轻轻晃动，双目紧闭，心神尽数沉入掌心温热的鱼符。
宛如远古先民，隔着漫长岁月，与沉睡深海的力量无声对话。
“左舵五度，航速降至三节。”
第一道指令落下。
蝎眼稳稳转动舵盘，海狼号船头缓缓偏移，以近乎蠕行的低速，朝着林立暗礁缓缓驶入。
往后数小时，是对所有人神经极限的残酷煎熬。
陈九的指令短促、急促，处处违背常规航海逻辑。
“右满舵！引擎功率抬升一成！”
“原地停船，保持三分钟！”
“倒车二十米，向左横向平移！”
每一次调度都险象环生。数次船底擦过礁石顶端，刺耳的刮擦声穿透船壳，听得王胖浑身冒冷汗。
可奇迹就在这疯狂的指挥中不断上演。
失去探测“眼睛”的渔船，如同拥有灵智的游鱼，每每在危亡瞬间寻到那条窄窄的水道，于万千礁石獠牙之间灵巧穿梭。
待到最后一缕落日沉入海平线，剧烈颠簸陡然消散。
海狼号驶出礁群壁垒，踏入一片不曾记载在任何海图上的环形海域。
高耸环状礁石围合四周，彻底隔绝外洋风浪。海面平静如漆黑琉璃，不起半分涟漪，倒映漫天星辰，深邃得足以吞噬魂魄。
海域正中央，巨型漩涡缓慢恒速转动。
无声无息，永不停歇吸纳海水，在海底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那便是传说里的海眼，如同巨兽睁开的瞳孔，静静仰望苍穹。
“我们到了。”
陈九睁开双眼，声音裹挟浓重疲惫。掌心的鱼符褪去暖意，重归冰凉。
他走到船舷，凝视巨大漩涡。
“珊瑚神殿入口，就在海眼之下。”
无需言语商议，众人立刻行动。
陈九、王胖快速穿戴深潜装备。特制潜水服抗压能力极强，整合通讯、照明、生命监测全套系统。
林砚在船舱搭建临时指挥中枢，三块屏幕同步接收头盔实时影像、体征数据、水下地形扫描结果。
蝎眼并未下水。防水改造的突击步枪横握手中，立在船头，鹰隼般的视线反复扫过平静海面下潜藏的异动。
“设备全部就绪，可以下水。”王胖比出OK手势。虽是旱鸭子出身，长久特训加上全套装备，早已克服深海恐惧。
陈九点了点头，最后看向通讯器。
“持续保持通讯，一旦信号、画面中断，立刻启动牵引装置拉我们上浮。”
“明白，千万当心。”林砚的声音透过耳麦，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。
二人背对背纵身跃入海中。刺骨海水瞬间包裹躯体，头盔探照灯亮起，两道雪亮光柱刺破幽暗，朝着海眼深处下潜。
螺旋状的海流温和有序，如同天然阶梯，托着两人不断下沉。
深度计数器跳到五十米之际，震撼景象出现在光柱尽头。
海眼崖壁上，矗立一扇巨型人工石门。
石门高十米，宽近八米，由整块巨石雕琢，苍凉古拙，带着不属于已知人类文明的磅礴气势。
门楣正中，阴刻鲛人图腾，线条形态，与陈九贴身佩戴的青铜鱼符别无二致。
“好家伙，真让咱们找到了。”王胖的惊叹在频道内响起。
陈九心跳骤然加快。他缓缓靠近石门，发现两扇巨门之间留有一道单人通行的缝隙。门边、门轴遍布崭新划痕，分明不久前遭外力强行开启。
归墟，抢先一步抵达。
念头落下，心头沉甸甸一沉。
陈九抬手示意王胖警戒，自己俯身透过门缝向内探查。
探照灯光扫过门边珊瑚丛的刹那，他浑身一僵。
珊瑚丛间，横躺着三具黑色潜水服尸体。
制式装备清晰表明，死者正是归墟成员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迅速游上前。
尸体随海流轻轻漂浮，面罩下脸孔被海水浸泡肿胀发白，凝固的惊恐却分毫未减。双目圆睁，嘴巴大大张开，像是死前目睹了某种无法形容的恐怖事物。
王胖拔出潜水刀，撬开一具尸体面罩仔细查验。
片刻后，低沉的声音传入通讯频道。
“老陈，不对劲。体表没有任何外伤，看不出搏斗痕迹。枪械、潜水刀全都固定在装备带上，压根没有拔出来。”
不曾交战，却被恐惧夺走性命。
陈九眉头紧锁，探照光束缓缓扫过四周海底，搜寻蛛丝马迹。
光束定格在一具尸体旁的沙地。
半米见方的破碎石板，表面镌刻图文。
他俯身拂去覆盖的海沙，古老海洋象形文字与模糊壁画显露出来。
陈九调整摄像头角度，把清晰画面传回海面。
“林砚，能不能辨识？”
“图像收到，正在文字比对解析，这类深海部族文字极其罕见。”林砚语速急促，“出来了。文字释义：鲛人泣珠，开神殿之门，唤醒海之灵。”
“唤醒海之灵。”陈九低声重复。
“重点看壁画！放大！”林砚声调抬高，“画上记载一场古老祭祀。成群鲛人高举手臂，捧着一颗巨大发光明珠，献给王座之上的阴影。”
王座轮廓模糊不清，一团浓稠暗影笼罩身影，无法分辨形貌，与生俱来的诡异威压透过图画扑面而来。
鲛人泣珠、禁忌歌谣、唤醒仪式。
无数线索在陈九脑海串联，一个疯狂猜想成型。
归墟根本不是前来探寻遗迹，他们要在这里完成祭祀，唤醒沉睡的存在！
就在这一刻，一股被毒蛇死死盯住的寒意，自灵魂深处骤然爆发。
与生俱来的血脉感知拉响最高级别警报。
“胖子，躲开！”
陈九来不及思索，本能发力，狠狠将尚且观察石板壁画的王胖猛地推开。
王胖身形刚被推离原地，一道黑影快得超乎常理，裹挟汹涌暗流，擦着他先前停留的位置一闪而过。
速度超越海水流动规律，水波扰动迟了半拍才蔓延开来。
“什么东西？！”王胖惊魂未定，立刻端起水下步枪。
两道探照光柱疯狂追向黑影逃逸方向。
浑浊海水之中，光束短暂捕捉到转瞬即逝的画面。
巨大扇形珊瑚后方，一张酷似孩童的惨白面孔显露，口腔布满剃刀般锋利的尖牙。纯黑没有眼白的双眼牢牢盯住二人，嘴角扯出一道狰狞弧度。
仅仅一瞬，面孔再度消融在深海黑暗。
冷汗浸透两人潜水服内层。
那究竟是鱼，还是未知的类人生物？
惊魂未定，空灵诡谲的吟唱顺着石门缝隙悠悠飘出，在海水里层层回荡。
曲调、音律，和母亲毕生禁止他聆听，归墟组织费尽心思加密留存的禁忌鲛歌，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