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后。
夜幕笼罩渔港。
改装远洋渔船海狼号滑入海面,如一尾深色巨鱼,悄无声息驶入南海茫茫碧波。
这不是寻常渔船。
蝎眼动用隐秘渠道连夜改造。
船体涂刷哑光黑漆,能够规避雷达探测;舱内冗余渔具尽数拆除,塞进军用声呐、大功率引擎与加密卫星通讯。
渔船外壳之下,藏着一头蓄势待发的海上凶兽。
驾驶舱。
蝎眼稳稳攥住舵盘。
风霜刻满脸颊,情绪不露分毫,唯有一双锐目交替锁定海平面与雷达屏幕,人与船仿佛融为一体。
他操船的本事,一如枪法,精准,致命,不容半点差错。
船舱之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王胖吭哧发力,用特制尼龙绑带将一箱箱装备牢牢锁死在舱壁,每一道绳索绷紧,都传出紧绷欲断的闷响。
林砚守在加固电脑前,脸色泛白。初次远航,持续不断的船体摇晃让她难以适应,却依旧强撑精神,解析卫星传回的目标海域水文、气象资料。
陈九不在船舱。
他独自立在船头甲板。
咸腥海风迎面抽打,掀起发丝。
他没有翻看海图,不观测仪器,只是闭着眼,静静感知脚下深蓝大洋跳动的脉搏。
自踏上海狼号那一刻,血脉深处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。
缠绕他二十余年,关于母亲与大海的破碎记忆,不再是噬人的梦魇,化作与生俱来的本能指引。
他能捕捉海流细微流转,自风中分辨远方水汽浓淡,甚至感知鱼群迁徙在海水里荡开的微弱波动。
长于内陆的摸金校尉,踏入汪洋一瞬,好似终于归乡。
航行平稳持续两日两夜。
导航坐标抵达目标海域之际,晴空骤然变脸。
变故毫无征兆。
前一刻风平浪静,阳光洒落海面;转瞬,墨色乌云自天际席卷而来,吞噬天光。
海风骤然狂暴冰冷。
平缓波涛躁动起伏,一道道狰狞巨浪拔地而起,咆哮着冲撞孤舟。
“风暴眼!”
驾驶舱内,蝎眼低声嘶吼,双臂肌肉贲张,死死抵住舵盘,抗衡想要夺走船只控制权的巨力,“所有人抓稳!”
刺耳警报响彻船舱。
七八米高的巨浪狠狠拍在船身,金属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,船体猛地倾斜近四十度。
船舱里,林砚猝不及防被惯性甩起。
王胖眼疾手快,一把将她拽住,堪堪避开坚硬舱壁。
剧烈颠簸带来强烈失重感。
林砚伏在垃圾桶旁剧烈干呕,面色惨白如纸。
“这鬼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!”
王胖拿缆绳将自身固定在承重立柱,稳住身形,一手护住林砚,一手死死按住即将滑落的设备箱,对着通讯器大喊,“老陈!别待在甲板!赶紧回来,当心被浪卷下海!”
通讯器里只剩呼啸海风,没有回应。
就在王胖打算解开绳索冲出去时,陈九沉稳的声音自公共频道响起,清晰透亮。
“蝎眼,左满舵!斜切三点钟浪锋!立刻!”
蝎眼心头一怔。
依照航海常识,直面巨浪乃是大忌。
可他信任陈九,没有半分迟疑,猛打舵盘。
海狼号船头划出惊险弧线,贴着滔天巨浪边缘擦身而过。
倘若浪头正面砸中船身,这艘改装渔船会如同玩具一般被撕碎。
“胖子加固左舷防水隔板!林砚,追踪风眼移动轨迹!”
陈九的声音再次传来,喧嚣风暴之中,冷静得近乎威严。
他双脚扎根般钉在剧烈摇晃的船头,冰冷海水浸透全身,双目亮得惊人。
旁人看见狂暴无序的风浪,在他眼中,是风与水流编织而成的巨大罗网。
每一道浪涌的起落,风向流转,清晰映入感知。
源自血脉深处的海洋本能彻底苏醒,这片风暴汪洋里,他才是真正的行家。
蝎眼掌舵控船,王胖加固船体屏障,林砚强忍眩晕呕吐,紧盯屏幕推送水文数据。
昔日并肩闯墓穴的组合,在与天灾的死斗里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不知煎熬多久,风暴势头稍稍衰减。
众人尚来不及喘息,驾驶舱警报再度尖锐鸣响。
“声呐侦测大面积高密度障碍物!”蝎眼语气凝重,“范围广袤……像一堵海底高墙!”
林砚挣扎挪动,调出声呐三维成像图。
整片屏幕铺满刺目的红色警示。
前方五海里海底,无数巨大崎岖暗礁林立,如同自地狱伸出的森森獠牙,构筑无边无际的死亡迷宫,封死所有可行航道。
“这里是魔鬼三角。”林砚声音微微发颤,点出屏幕史料标注,“数百年来无数船只在此失踪,从来没有人活着穿出这片礁群。我们的目的地,珊瑚神殿,就在迷宫正中央。”
王胖望着密密麻麻的礁群影像,喉头滚动:“科技航路直接堵死,咱们怎么过去?插翅膀飞?”
驾驶舱陷入死寂。
现代航海仪器,给出唯一答案——绝路。
陈九缓步走入船舱,自湿透衣领掏出贴身存放的青铜鱼符。
他攥紧符牌,走到成像屏幕前,目光反复游走在迷宫暗礁与鲛人图腾之间。
掌心,传来一丝微弱暖意。
温度并非源自躯体,是鱼符自身苏醒。
陈九心中一动,握着鱼符在舱内缓步走动。
他很快摸清规律:朝向船头特定方位,鱼符热度攀升;偏离方向,暖意迅速消退。
古老鲛人图腾活了过来,以一种超越语言的方式,指引前路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,抬眼望向舷窗外依旧汹涌的大海。
“蝎眼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。
“关闭声呐导航。”
蝎眼骤然转头,满眼震惊。
在这片魔鬼海域舍弃声呐,无异于自寻死路。
陈九没有多余解释,缓缓举起手中微光流转的青铜鱼符,眼神坚如磐石。
“接下来,它就是我们的罗盘。”
他要依靠这枚承载母亲秘密的鱼符,依托血脉深处与生俱来的感知,在现代科技判定的死地之中,寻出那唯一一条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