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脉深处,有东西猛地醒了。
不是惊醒,是被粗暴拽出沉睡的印记。
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,裹挟着源自灵魂的恐慌,死死钉在原地。
安全屋的轻松氛围,瞬间冰封。
王胖、林砚同时侧目。
两人从未见过这样的陈九。
以往探墓闯险、直面尸煞机关,他永远冷静沉稳。可此刻,他眼底是极致的迷茫,是深埋多年、无从遮掩的脆弱。
是直面宿命的本能惊惧。
“老陈?你脸色不对劲!”王胖收起嬉皮笑脸,快步上前。
陈九没有应声。
身体微微发颤,呼吸急促紊乱。
他抬手,穿过半干的作战服领口,摸向颈间。
一根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红绳,被缓缓扯出。
绳端,悬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鱼符。
铜锈斑驳,浸满岁月痕迹。边缘却被常年摩挲,温润发亮,藏着沉淀多年的温度。
并非传世古玉,也非盗墓令牌。
这是独属于陈九的、最私密的旧物。
“这是?”林砚的目光瞬间锁定鱼符。
考古世家的底蕴,让她对这陌生古朴的器物,生出极强的敏锐感。
陈九攥紧鱼符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,稍稍稳住了他翻涌失控的心神。
他抬眼,嗓音沙哑干涩。
“我母亲,唯一的遗物。”
他偏头,看向依旧循环播放诡异歌谣的终端,喉结重重滚动。
“我小时候,我娘用血写过这段音符,标了读音。”
“她再三叮嘱我,这是魔音,是禁忌。”
“不准听,不准想,更不准唱。”
尘封二十余年的记忆,轰然破闸而出。
细碎的过往碎片,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“我能看看吗?”林砚轻声询问。
陈九迟疑片刻,松开了手。
林砚戴好白手套,取来高倍放大镜,俯身细观。
几秒后,她眉头紧锁。
“形制很怪。”
“不属于中原任何朝代,也不是草原、雪域风格。”
“云雷纹、水波纹灵动奔放,是典型的上古海洋文明图腾。”
指尖抚过鱼符核心阴刻图案。
上半身是体态柔美的女子,长发如海藻飘摇。
下半身,是覆满细鳞的修长鱼尾。
“美人鱼?”王胖凑过来挠头,“这玩意儿不是外国童话里的东西?怎么刻在古铜符上?”
“不是。”
林砚抬头,神色凝重。
“古籍有载,南海异种,名曰鲛人。”
“鲛人居深海,善织绡,泣泪成珠。”
“这枚鱼符,是上古南海鲛人部族的专属图腾。”
她直视陈九,字字清晰。
“你母亲,大概率是消失于历史的鲛人隐秘部族后裔。”
一句话,惊雷炸响。
陈九脑海里,所有无解的童年疑点,尽数串联。
他终于懂了母亲那矛盾到极致的习性。
母亲爱雨。
每逢雨天,必独坐窗边,凝望远方,像在眺望万里汪洋。
母亲又畏水。
不碰江河湖海,家中浴缸从不敢蓄满清水。
他终于懂了那抹挥之不去的气息。
母亲身上常年萦绕淡淡海腥,绝非嗜食海鱼所致,是刻在血脉里的深海味道。
他终于懂了那些诡异的哼唱。
无数个深夜午后,母亲独自低吟古怪曲调,音律诡谲,和此刻终端的歌谣,分毫不差。
儿时的他好奇效仿,每次都会被母亲厉声制止。
那时不懂母亲眼底的惊恐与悲戚,此刻尽数通透。
这不是普通歌谣。
是禁忌,是灾厄,是能撬动血脉宿命的深海秘音。
陈九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,声音沉定。
“再解析一遍歌谣。”
“我要知道,归墟把这段音频加密封存,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“好。”
林砚立刻回归终端,将音频导入专业声纹系统。
屏幕光影跳动,复杂的声谱图快速解析刷新。
片刻后,她指尖点向屏幕最突兀的高耸波峰,神色凝重至极。
“找到了异常。”
“这段音律的核心赫兹,远超人类声带发声、人耳收音的极限。”
“这根本不是给人听的歌。”
“是定向声波信号。”
她抬眼,抛出大胆却笃定的推测。
“归墟在珊瑚神殿,不止挖到了遗迹与陨石。”
“神殿深处,有沉睡的存在,或是残存的远古意志。”
“这段鲛歌,是钥匙。”
“他们想用它,唤醒、甚至操控神殿里的东西。”
安全屋瞬间死寂。
诡异空灵的歌谣,依旧在屋内盘旋,寒意浸透骨髓。
王胖后背发麻,浑身发冷。
“合着咱们要去的不是古墓秘境?是个藏着活怪物的老巢?”
陈九置若罔闻。
他拿回青铜鱼符,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的鲛人图腾。
母亲的隐忍、恐惧、刻意隐瞒的过往。
归墟的算计、窥探、蓄谋已久的阴谋。
所有线索,最终汇聚在海图那处猩红坐标——珊瑚神殿。
他将红绳重新套回脖颈,让鱼符紧贴心口。
温热的体温,抵不住金属的寒凉,却压得住心底的慌乱。
迷茫散尽,恐惧褪去。
只剩决绝。
陈九抬眼,盯住那片代表凶险的深海坐标,声音不高,却掷地有声。
“不管底下沉睡着什么。”
“是怪物,是邪神,我们都必须去。”
“我母亲的血脉秘辛,绝不能被归墟这群杂碎,拿来作恶。”
一语落定,全屋战意升腾。
此前前行,是为追查龙符、击碎归墟阴谋。
此刻奔赴深海,是为斩断宿命算计,守护至亲清白,揭开尘封千年的血脉过往。
林砚重重点头,目光坚定。
王胖一拍胸脯,豪气迸发。
“老陈说得够爷们!”
“管它鲛人凶兽、深海邪神,胖爷的开山斧,早就等着开荤了!”
陈九唇角,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他转头,看向全程沉默、默默检修武器的蝎眼。
“深海之行,风险莫测。”
“我们需要最稳妥的船,最懂海的引航人。”
蝎眼抬首。
素来淡漠的眼底,锐光如鹰,无半分迟疑。
短短两字,落地铿锵。
“包在我身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