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知道安娜她们正泡好茶等着呢。
可她怎么都没办法马上回到安娜身边去。
司雪莱的脑子里,焦虑像漩涡一样翻搅不停。
总之先理清一下状况吧——她这样想着,在木质长椅上挨着熟睡的蔻蔻坐下来,把抱在膝上的角宿一轻声问道。
毕竟到目前为止,她只听了麦克那磕磕绊绊的描述。
角宿一这边的话,也得听。
"角宿一,你为什么用了力量呀?"
话刚出口,角宿一大概以为自己在挨骂了吧。
小脸一下子皱成一团,在司雪莱胸口的位置攥紧了小拳头,低下头去。
瘦小的肩膀微微颤了颤,接着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声。
"……麦、麦克摔倒了,受伤了……所、所以……"
"——所以呢?"
"角宿一,担、担心……呜……"
"这样……是吗。是治愈的力量吗?什么时候有的?"
"第一次。角宿一也不知道会这样的。"
"嗯。"
"雪莱妈妈,对不起。"
"角宿一……"
……蔻蔻的话,对"为什么要隐藏自己是真龙"这件事,其实理解得不太透彻。
可角宿一不同。母龙为了藏住她,耗尽了最后的力量——她有过这样的过去。
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躲藏了那么久,所以她多少也隐约感觉到,自己不能暴露在人前。
正因如此,她才会后悔到这种程度。
做了不该做的事——她正在为此惶恐不安。
(不用那么害怕的呀。可是……这份警惕心确实是必要的,我也没法完全否定。……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。)
安娜看起来完全不相信这种匪夷所思的事。
不过她听了麦克那拼命的说辞,倒是歪着脑袋露出了疑惑的神色,应该隐约觉得发生了什么吧。
而麦克——他在近距离亲眼看到了,想圆过去可不容易。
哪怕周围的大人不信他的话,
他自己肯定会一直用充满疑虑的目光盯着角宿一看。
也许立刻离开这家酒店也是一个选择。
但那算不上真正的解决。
"唔——"
司雪莱深深叹了口气。
她仰头望向天空,淡蓝色的眼眸追着流云,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角宿一那又直又柔顺的黑发。
不愧是蔻蔻选的午睡地点,阳光温暖又和煦,待着真舒服。
一边晒太阳,一边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头、梳着发丝,渐渐能感觉到角宿一在自己怀里安定下来了。司雪莱也跟着松了口气。
(可是。角宿一又没做错什么……那种说法也太过分了吧。)
等时间过去、冷静下来重新思考这件事之后,对麦克的那股怒火反而冒了上来。
脑子的某个角落也明白,跟一个小孩子较什么真呢。
可明明是给受了伤的麦克治好了伤,凭什么角宿一要被骂"妖怪"?
(这么可爱、这么乖的孩子啊!)
司雪莱把角宿一紧紧搂进怀里。
然后把她拉近身前,在她头顶落下一个吻,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明亮起来,清清楚楚地说:
"你做得很棒。"
"诶?"
听到司雪莱的声音抬起头来的角宿一,眼里还汪着一层泪。
幼小孩子脸上那种悲壮的表情,让司雪莱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她注视着那双像打磨过的黑曜石一样漂亮的眼睛,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角宿一的额头,温柔而平静地笑了。
这没什么大不了的。没事的。——她把这份心意揉进了这个动作里。
"帮麦克治好了伤,非常了不起。帮助有困难的人是好事。而且不知不觉间居然能使用黑龙的力量了,好厉害呀,角宿一。"
"……可、可是,麦克他……"
"他大概是吓到了吧。真龙的力量毕竟不常见。"
"吓到了?"
"嗯。"
"……他还会跟角宿一玩吗。"
轻轻落下的这句话,完全出乎司雪莱的意料。她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怔怔地眨了眨。
"角宿一?"
"昨天也,今天也,很开心的。还想,一起玩。"
"…………"
她本以为经历了这件事,角宿一一定会开始躲着麦克。
可角宿一虽然受了伤,却还是说想跟麦克一起玩。
被骂了"妖怪"——即便如此,她仍然想跟他来往吗。
(换了我的话,绝对做不到。太可怕了。)
被甩了那样的话之后——
如果是司雪莱自己,恐怕再也没办法主动靠近那个人了。
可角宿一不一样。
"角宿一,你真的好厉害……"
"妈妈?"
比自己勇敢太多太多的角宿一,司雪莱打从心底敬佩她。
她不知道啊——自己怀里这个含着泪水仰望着她的小小孩子,竟然是这么了不起的孩子。
沉到谷底的心情里,一点微弱的光亮悄悄亮了起来。
司雪莱嘴角一弯,露出了笑容。
"一定没问题的。让他理解、让他们成为好朋友——我们一起加油吧。"
也许麦克已经不想再跟角宿一有任何来往了。
但是——为了那个仍然渴望与他交朋友的角宿一,她也想尽力做些什么。
就在她笑着注视角宿一的时候,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人影。
"……?"
她疑惑地抬起头,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跟前的麦克正直直地站在面前,四目相对。
他的眉毛高高扬着,眼眶微微发红。
"麦克……"
"诶?"
听到司雪莱的话,角宿一也只转过脑袋看向他。
司雪莱感觉到胸口位置的衣料被小手紧紧攥住了。
(打起精神来。)
司雪莱吞了口唾沫。
一想到他接下来可能会说出什么比"妖怪"更难听的话,身体就不自觉地绷紧了。
可她不想让怀里这小小的、暖暖的存在再受到伤害。想要保护她——搂着角宿一的手臂不由得收紧了。
"麦克,怎么了?我以为你在餐厅跟安娜一起等着呢。有什么事吗?"
"姐、姐姐说不过来道歉就不给点心吃……"
"安娜说的?"
麦克低下头,不情不愿地嘟起了嘴。
"可我才不道歉呢。我又没说谎。"
(那倒是。)
他确实没撒半句谎。
只是麦克说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太脱离现实了,周围的大人根本信不了——就是这样而已。
说了实话却没人肯信——那种感觉一定憋屈极了。
站在面前的男孩两只手攥得紧紧的,微微发着抖。
明明真真切切发生了的事,却没有一个人相信——他又委屈、又不甘心。
(都到这一步了……还是直说了吧。)
亲眼看到了力量的麦克,与其再瞒,不如坦白。
冷静下来想一想,应该好好解释清楚,让他理解才对。
至于什么都没看见的安娜——她对角宿一的力量完全不可能相信——目前还没有那个勇气去说。
但对于亲眼见过、甚至亲身感受过的麦克,再想圆过去已经很难了。
"你听我说,其实我们——"
"大人闭嘴!!"
"……!?"
刚开口打算解释的司雪莱,被麦克一嗓子硬生生喝住了。
猝不及防地闭了嘴的司雪莱,被麦克直愣愣地瞪着。
然后他双手叉腰,挺起胸膛,下巴一抬,像发表宣言一样大声说:
"这是!我们小孩子自己的事儿!"
"诶?那个,可是我想解释……"
"不行!不行不行不行——!"
响亮的拒绝声回荡在院子里。
麦克"哼——!"地喘着粗气,满脸斗志昂扬地直直指向角宿一。
"要由我、用我自己的本事、证明我说的是真的!!!!"
"呃……"
"大人绝——对不准插嘴!听到没有!"
"是、啊……?"
——此后,跟安娜一起喝下午茶的时候也好。
傍晚叫上蔻蔻一起玩的时候也好。
麦克一直用观察家似的目光死死盯着角宿一看。
被这样对待的话,以角宿一那怕生又内向的性格,话自然越来越少。
两人之间的隔阂反而更大了。
而每当司雪莱忍不住想好好解释一番的时候,麦克就立刻大声制止,双手紧紧捂住耳朵。
"麦克,好好谈谈吧。"
"不——要!"
"你听嘛,想要互相理解的话就得……"
"不——行——!不行不行!反正大人都不信我的!我一——定要亲手抓到证据!!!"
……情况好像跟她预想的完全不是一个方向。
那孩子莫名其妙地燃起了斗志。
"靠自己的力量解开谜团"这件事,对他来说似乎无比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