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当归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,揉了揉朦胧的眼睛,看向手机。七点整,他按掉闹铃,听见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动静,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。推门出去,看见沈茯苓正蹲在玄关系鞋带,白大褂搭在臂弯,嘴里叼着片吐司。
“早。”
她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,“你钥匙在鞋柜上,牛奶在冰箱里。我先走了,今天早班。”
还没来得及回话,门就啪嗒关上,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。林当归去厨房倒了杯水,看见灶台上扣着个盘子,掀开是两只煎饺,还微微冒着热气。
旁边压着张便签纸,上面是圆滚滚的字迹:“昨天剩的饺子馅,顺手煎了,林医生好好上班呀。”
见此,林当归心中不由得一暖,如同浸泡在阳光浴当中,暖暖的,让心中的伤痕有了愈合的迹象。他捏起一只咬了口,韭菜鸡蛋馅,咸淡适中。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便签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“呀”字上,他忽然觉得这县城的天,好像比省城蓝那么一点。
仁心私立医院不大,中医科在三楼最西头。林当归推开诊室门,里头干干净净,办公桌、诊疗床、中药柜,一应俱全。窗台上甚至摆了盆薄荷,薄荷清香淡淡的,让人心神一震,叶片上还挂着水珠。
他刚换上白大褂,门就被敲响了。进来的医生是个娃娃脸,胸前别着“苏叶”的工牌,手里端着杯豆浆,递给了林当归:“林医生,我是药房的苏叶,以后就要一起共事,多多关照哈。对了,院长顺道儿让我过来问问您,看看诊室还缺什么不?”
“哈哈,好的,期待与你一起共事。诊室嘛,不缺了,挺好的。”
林当归接过豆浆,“谢谢。”
苏叶没急着走,反而凑近中药柜嗅了嗅:“这柜子有年头了,里头还留着陈皮味儿呢。”
她眼睛一亮,“对了,林医生,您开方子能用上肉桂吗?我昨天新进了一批,成色特别好。“
林当归颇有些意外,这药房姑娘倒是挺厉害的,一闻就知道是陈皮。两人正说着话,走廊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年轻男人架着个老太太冲进来:“医生!快!我妈心脏病犯了!”
老太太脸色青白,捂着胸口喘不上气。林当归快步上前,搭上她的脉——脉象细数,确实不对。
他转头问:“带药了吗?”
“带了带了!”
男人手忙脚乱地掏口袋,“硝酸甘油……”
林当归按住他发抖的手:“先别急,让她平躺下来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取出针包,“沈茯苓呢?叫护士来。”
话音刚落,沈茯苓就已经推着仪器车出现在门口,气喘吁吁的,马尾跑散了,额角沁着汗,她顾不上其他,手脚麻利地给老太太快速地接上监护仪:“心率110,血压90/60,血氧饱和度92%。”,又从男人手里接过药,“先含一片硝酸甘油,再吸氧。”
林当归已经捻起银针,在老太太内关、神门、膻中几处穴位迅速施针。他手法极快,捻转间神色专注,与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。沈茯苓递纱布时瞥了他一眼,见他额角也沁了汗,鼻尖上甚至凝了颗小水珠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十几分钟后,老太太脸色缓过来,监护仪上的数字也稳了。男人噗通一声跪下来:“谢谢!谢谢医生!”
林当归赶紧扶他起来:“别这样,应该的。”
他拍拍男人的肩,“不过阿姨这情况,还是得住院观察两天比较稳妥。”
男人看到这种情况,也只能先住院观察比较妥当,后面沈茯苓联系住院部过来接病人。等人被接走后,诊室里安静下来。林当归靠在椅背上,长长呼了口气,转头看见沈茯苓还在,正盯着他扎针的手看。
“怎么了?”
他甩了甩手腕,“我手上有东西?”
沈茯苓回过神来,耳朵尖有点红:“没有。就是……你扎针挺好看的。”
“好看?”
林当归乐了,“头回听人这么夸的。沈护士,你这夸人角度清奇啊。”
“那怎么夸?”
沈茯苓瞪他,“说您妙手回春?华佗再世?”
“算了算了,还是好看吧。”林当归摆摆手,弯腰去收拾针包,声音忽然低下来,“其实刚那一瞬间,我差点忘了自己在哪儿。”
沈茯苓没听清: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抬起头,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,“沈护士,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?我早饭就吃了俩饺子,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。”
沈茯苓被他带跑偏,想了想:“周三好像是红烧肉。”
“行,那待会儿一起。你帮我占座,我收拾完就下去。”
门关上后,林当归重新坐回椅子上,盯着窗台上那盆薄荷发呆。刚才施针时他确实恍惚了一瞬,手指触到老太太腕间脉搏的瞬间,他忽然想起在省中医院抢救室里度过的无数个日夜。那时他身后有整个科室,有主任撑腰,有……算了。
他摇摇头,把那些画面甩出去,起身去水龙头下洗手,七步洗手法,认真地搓洗双手。水流哗哗的,他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,镜子里的人眉目舒展,倒比前段时间在省城顺眼多了。
中午食堂果然热闹,沈茯苓已经占了靠窗的位子,对面坐着苏叶,旁边还有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,正低头扒饭,速度快得像饿了好几天。
“林医生!”苏叶远远朝他挥手,“这儿!”
他端着餐盘过去,刚坐下,那埋头扒饭的男生就抬起头来,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:“林老师,您好!我是住院部的周三七!听说您来了我特高兴,以后能不能跟您学中医?我真的挺喜欢中医的。”
林当归被他这热情劲儿吓了一跳:“学不敢当,交流交流,交流哈。”
他打量着周三七,小伙子年纪不大,下巴上还有颗没挤干净的青春痘,白大褂袖口磨得发白,一看就是熬夜熬出来的。
“三七是咱们院最拼的住院医。”
苏叶啃着鸡腿,含混不清地说,“上个月连续值了七天夜班,差点晕倒在护士站。”
周三七不好意思地挠头:“那不是人手不够嘛……再说林老师来了,以后中西医结合,咱们科肯定能更好,也能够减轻工作量了,嘿嘿。”
正说着,一个清亮的女声插了进来:“哟,都在这儿呢?”
来人穿着利落的衬衫西裤,踩着高跟鞋笃笃走过来,长发烫着大卷,妆容精致得不像在医院食堂。她径自在林当归对面坐下,朝他伸出手:“林医生是吧?久仰。我是任青黛,中西医结合科医师,也是这医院院长的女儿。”
她说话坦荡、爽朗,自带着一股子江湖气。
林当归握了握她的手:“任医生好。”
“别叫任医生,叫青黛就行。”
她笑起来,露出一颗小虎牙,“听说你在省城挺有名的,怎么想起到我们这小庙来了?”
沈茯苓在旁边咳嗽了一声,任青黛瞥她一眼:“怎么,我说错话了?茯苓你嗓子不舒服吗?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
沈茯苓低头喝汤,“我就是觉得吧,林医生刚来,你总得让人家先吃口热饭。”
林当归摆摆手:“没事儿,没事儿。省城待腻了,换个地方,换个心情。”
他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,“这肉烧得不错,肥而不腻,挺好吃的。”
任青黛挑挑眉,没再追问。一顿饭吃得热闹,苏叶跟周三七抢最后一块排骨,沈茯苓在旁边劝架,任青黛拿筷子敲碗边助威。林当归看着这几个人闹腾,忽然觉得这食堂的烟火气,比省城那些精致餐厅里弥漫的香水味让人自在得多。
下午门诊清闲,他正翻着一本《温病条辨》,手机忽然震了。
是沈茯苓发来的消息,就一行字: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下班去买菜。”
林当归回:“你做的都行。”
那边秒回:“那吃火锅?苏叶说她那儿有上好的花椒。”
“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