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国寺的香火清宁绵长,掩尽了尘世喧嚣。
林瑾瑜在佛前祭拜完毕,一身素衣踏出山门,登车返程。十数年沉冤一朝得雪,柳氏伏法在即,大仇得报,可她心底并未全然轻松。
她清楚,柳姨娘不过是相府后宅一隅的毒瘤,真正藏在暗处、始终伺机置她于死地的人,从未真正收手。
而此刻的靖王府,却是一片沉沉阴翳。
靖王独坐书房,案上摊着近日朝堂所有卷宗,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边角,神色深沉晦暗,眸底翻涌着无尽的算计与冷光。
这几日,他一直在静心复盘整场柳氏旧案,从林瑾瑜登闻击鼓、惊动圣驾,到圣上钦点三司会审、太子萧沐渊全权主理,再到最后铁证落定、柳氏被判斩立决,桩桩件件串联起来,从前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,此刻尽数浮出水面,清晰得令人心惊。
起初,他只当这是一场寻常的后宅冤屈案,是林瑾瑜执念太深、执意要清算旧怨,一时闹大,引得朝堂瞩目。
可细细复盘全程,靖王才骤然惊觉——这从头到尾,根本不是简单的嫡庶恩怨,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抱团布局。
太子萧沐渊奉旨主审三司,看似是遵圣意行事、秉公断案,可全程分寸拿捏得太过刻意。
三司会审本该中立公允,可太子步步为营,刻意采信所有指向柳氏的证据,彻查力度空前严苛,丝毫不给相府转圜余地。他顺势削去老夫人诰命、罚俸丞相,不动声色打压丞相府朝堂势力,变相剪除朝中老臣羽翼。
更让他脊背发冷的是,林瑾瑜孤身击鼓鸣冤,若无坚实靠山、无半点底气,怎敢以一介闺阁女子,对峙百年相府、撼动朝堂格局?
答案昭然若揭。
她身后的外祖一族,根基稳固、人脉极广,平日里低调避世、不掺和朝堂纷争,唯独在此次案件中,全然偏向林瑾瑜。暗中为她兜底庇护,帮她收拢人证、补齐物证,替她挡下无数暗中袭来的风波与暗算,默默撑起了她所有底气。
太子掌三司刑断之权,外祖一脉掌隐秘人脉与世族根基,林瑾瑜以身入局牵出旧案。
三人三方,早已在无人察觉之时,结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隐秘同盟。
太子借女主一案清洗朝堂旧势力、稳固储君权柄;外祖一脉借昭雪冤屈站稳脚跟、护住自家晚辈;林瑾瑜则借两方支撑,为母伸冤、彻底挣脱相府桎梏,保全自身性命与前路。
一环扣一环,步步缜密,招招暗藏深意。
靖王猛地抬手,将案上卷宗重重一压,眼底瞬间凝满凛冽杀机。
他一直以为,太子性情温雅、心性仁厚,理政端方,看似无争无伐,可如今才彻底看清——这位储君从来不是温润无害,只是隐忍极深、筹谋极远。
太子看似与世无争,实则早已暗中联结势力、悄然培植属于自己的嫡系,一点点蚕食朝堂权柄。
而林瑾瑜,便是太子安插在相府、搅动朝局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若任由这同盟继续稳固发展,日后太子权柄滔天,再加上外祖一脉从旁辅助,二者互为依仗、强强联手,朝堂之上,再无他立足之地。
他蛰伏多年的筹谋、暗中培植的势力、暗藏心底的野心,终将被彻底碾压、连根拔除。
一念至此,靖王心底的忌惮与杀意,骤然攀升至顶峰。
正当书房气氛冷冽刺骨之时,帘幕轻响,林婉媮缓步走了进来。
她身着一身素雅软裙,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委屈与怨毒,神色恹恹,眼底却藏着浓烈的恨意,刚一入内,便直直看向端坐案前的靖王。
自柳姨娘定罪伏法那日起,她便日夜难安、耿耿于怀。
她从来不知何为善恶对错,看不见柳氏毒杀主母、构陷嫡女、雇凶杀人的滔天罪孽,心中只记得,是柳姨娘自幼疼她护她、陪她长大,是她在相府冰冷深宅里,唯一的依靠与温情。
如今这份温情尽数被林瑾瑜亲手斩断,她心底的怨怼一日甚过一日。
前几日,她先后质问靖王、质问生父,为何无人肯为姨娘求情,却只换来两人冰冷的道理与无可奈何。
她心底,已然悄悄对二人埋下了一层浅怨。
怨靖王手握权位,却冷眼旁观、见死不救;怨生父身为丞相,身居高位,却怯懦退缩、护不住府中抚育自己的姨娘。
可她心里清楚,这两人纵使可气,也并非真正的罪魁祸首。
所有一切悲剧的源头,从头到尾,都是林瑾瑜。
是林瑾瑜太过绝情偏执,揪着陈年旧怨不放,大闹朝堂、掀翻一切,才逼死了她的姨娘,毁了她仅有的温情依托,更是连累相府蒙羞、让她沦为旁人暗自笑话的对象。
林婉媮走到靖王身侧,屈膝轻轻落座,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哽咽,字字带着挑拨之意:
“王爷,柳姨娘已经没了。”
“好好一个人,在相府安分半生,不过是护着自己的后路,最后却落得斩首惨死的下场。”
她抬眼,泪光盈盈,眼底却满是偏执的狠戾:
“从头到尾,就是林瑾瑜太过狠心。她为了一己执念、所谓公道,不念半分同族情分,不顾家族荣辱,硬生生逼死府中老人,闹得家宅不宁、朝野动荡。”
“旁人都赞她至孝刚烈、沉冤昭雪,可在我看来,她就是自私凉薄、祸乱家门!”
这些日子,她日日守在靖王身侧,一遍遍地哭诉、一遍遍地灌输恨意,从不厌弃。
她无比清楚自己如今的位置。
她是靖王府身份低微的侍妾,无依无靠、无势可依,往后余生唯一的依仗,便是靖王。
柳姨娘已死,她再也没有回头路。从此往后,她彻底绑死在靖王阵营,心甘情愿依附、全心臣服。
靖王的敌人,便是她毕生的敌人;靖王要针对的人,便是她至死不肯放过的人。
她不再是从前摇摆不定、心存侥幸的相府庶女,已然彻底站在反派一方,甘愿做靖王身边最听话、最毒辣的棋子,一心一意,帮他记恨、帮他针对、帮他算计林瑾瑜,以及所有与他们为敌之人。
靖王侧首看向身侧泪眼婆娑的女子,听着她句句诛心的控诉,心中原本积压的忌惮、怒意、危机感,被层层点燃、彻底放大。
从前他还尚存一丝顾虑,觉得林瑾瑜不过是孤身执拗、一心报仇的弱女子,翻不起太大风浪。
可此刻结合前后所有布局,再听林婉媮这番哭诉,他彻底清醒。
这女子绝不简单。
她有外祖撑腰,有太子暗中偏袒庇护,身后势力盘根错节,早已悄然站稳脚跟。看似柔弱孤苦,实则步步为营、心机深沉,借报仇之名,稳稳攀上朝堂最稳固的势力,为自己铺就通天前路。
反观自己,这些年步步谨慎、处处隐忍,到头来,却被一个后宅嫡女与储君悄无声息算计,落得步步被动。
靖王眸色沉沉,指尖缓缓收拢,骨节泛冷,低沉的嗓音带着彻骨阴寒,缓缓响起:
“本王从前倒是小觑她了。”
“看似清冷孤高、一心念旧报仇,实则心思深沉、懂得借势布局,攀附储君、联结外援,倒是好手段。”
林婉媮听得心头一喜,连忙顺势添火,语气愈发委屈怨毒:
“王爷,她这般心狠自私、不择手段,今日能狠心逼死姨娘、倾覆家门,来日便能仗着太子势力,肆意打压朝臣、欺凌旁人。若不趁早压制,日后她羽翼丰满,必定更加肆无忌惮!”
这番话,精准戳中靖王心底最深的忌惮。
是啊。
今日林瑾瑜借太子之手打压相府、清算旧案,来日便敢借太子权柄,清算所有曾经与她为敌、与她阵营相悖之人。
自己早年数次暗下杀手、数次阻挠她生路,早已与她结下死仇。
一旦太子顺利掌权、林瑾瑜得势,他绝无好下场。
危机感彻底笼罩心头,靖王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彻底散尽,杀机凛冽,尘埃落定。
他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,冷彻心肺: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
“此人留不得。”
从这一刻起,靖王彻底打消所有观望、试探之心。
他不再将林瑾瑜当作单纯的后宅女子,而是将她归为太子阵营的核心利刃、自己夺权路上的头号障碍。
朝堂博弈,从来非友即敌。
既然太子与林瑾瑜、外祖一脉已然结成同盟,执意要步步蚕食他的势力,那他便顺势反击,拉拢一切可拉拢之人,结成对立之势。
脑海之中,第一个浮现的人选——便是此刻尚在禁足之中、满心怨怼的丞相,林怀安。
丞相经此一事,颜面尽失、仕途受创、家族蒙羞,心中必然对太子、对林瑾瑜满怀恨意。
此人心中有怨、手中有权、朝中根深蒂固,是眼下最合适、最稳妥的结盟人选。
一念既定,靖王眸底掠过一抹深谋算计。
风起微澜,暗流已生。
朝堂两方对立的格局,自此,悄然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