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《鹧鸪天》·当归
青瓦低檐接远岑,一城灯火夜初沉。药炉未冷汤先沸,竹架新扶根渐深。人来去,叶枯荣,当归不苦是归心。檐前老树知春信,立尽寒宵待雨霖。
五月的县城被一场迟来的雨洗过,瓦檐还在滴水,青石板的缝隙里汪着一小片一小片亮晶晶的天。唐诗里说“青苔满地初晴后”,这县城的天也是初晴的,淡淡的蓝被水汽泡透了,薄得像一匹半透明的绢。
林当归站在仁心私立医院门口,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洼,咕噜噜的闷响在雨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。他想起从前读过的另一句诗:“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”——此刻他站在这里,身后是省城七年的医学生涯和一段散了的“热”,身前是一扇玻璃门和一盆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绿萝。
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归来,不过对于这个地方,他还是多多少少有些憧憬与期待的,罢了,既来之,则安之,怎么也好得过哪个地方吧!
走进医院大厅的时候,旁边突然来了一句清脆的声音。
“林医生?是您吗?”前台探出半个脑袋,是个圆脸小姑娘,眼睛亮晶晶的,看起来挺活泼可爱的,“院长让我在这里等您,没想到竟然等来个大帅哥,哇哇,真让人眼前一亮,哎呦,跑题了,对对,院长等您半天了。”
林当归看到后不免的笑了笑,然后嗯了一声,跟着她往里走。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中药香,药香倒让他绷紧的神经松了松。昨天还在省中医院那间能俯瞰整个CBD的副主任办公室里收拾东西,今天就到了这个连电梯都带着吱呀响的小地方,时过境迁呐。
手机里还躺着前女友最后那条消息:“林当归,我想我们还是分开的好,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,愿你我各自安好,珍重。”见此,他扯了扯嘴角,无奈地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院长姓陈,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清癯的面容,和蔼可亲的样子,见了他先笑:“林大医生,盼星星盼月亮,可算是把您盼来了。林大医生愿意来我们这儿,可真是蓬荜生辉呀。”
说着递过一杯茶,“县里条件简陋,您多担待。”
“陈院长,您说哪儿的话呀。”
林当归接过茶,指尖碰了碰杯壁,温度正好,“我就是个看病的,哪儿都一样,不过这次突然过来,麻烦您了。”
陈院长又寒暄了几句,才状似不经意地提起:“对了,医院会给新来的职工安排宿舍,就在后面那条巷子里,走路五分钟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最近单人间要修缮,暂时住不了,得委屈您和另一位同事合租。”
林当归正低头吹茶沫子,闻言抬头看向陈院长:“男的女的?”
“女的。不过您放心,是两室一厅,各住各的,不会打扰彼此的。”
陈院长赶紧补充,“是我们院里的护士,叫沈茯苓,本地人,性格好得很,相信你们会有一个不错的和谐生活。”
林当归没再说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他其实无所谓,在省城时住的是和前女友一起精心装修的公寓,开放式厨房连着客厅,水晶吊灯亮得晃眼。如今那些都成了别人的风景,一间合租屋的卧室反而让他觉得踏实。
想起省城,不由地心紧了一下,往前种种渐渐地浮现在眼前: 省城中医院副主任医师,年纪轻轻便在省城医学界崭露头角,却恰逢恩师逝世、爱情的分道扬镳、省城的高压生活,让林当归觉得省城的一切变得很陌生又很让人难受,索性辞职,寻寻那桃花源记,来治愈自己的内心,抚慰内心。
《内经》所谓:“恬淡虚无,真气从之,精神内守,病安从来。是以志闲而少欲,心安而不惧”
接下来就是办理入职手续、合租屋手续等等,钥匙拿到手时已是傍晚,他拖着箱子拐进巷子,青石板路被雨后夕阳晒得发烫,热乎乎的,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,墙根下坐着摇蒲扇的老太太,看见他便好奇地打量。走到最里头那栋,单元门锈迹斑斑,楼梯间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。爬到三楼,左边那扇门上贴着张褪色的福字,他掏出钥匙捅进去,咔嗒一声开了。
屋里比他想象中整洁、舒适,客厅不大,沙发套是碎花的,茶几上搁着个玻璃瓶,插着几支蔫头耷脑的满天星。电视柜旁码着几本护理学教材,封面都卷了边。右边那间卧室门微微地开着,恰巧能看见里面一张单人床,被褥叠得方方正正,枕头边还躺着个布兔子,毛茸茸的,煞是可爱。
他正打量间,身后传来钥匙响。门推开,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拎着超市塑料袋进来,看见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你就是林医生吧?陈院长跟我说了。”
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,朝他伸出手,“沈茯苓,以后就是室友了。厨房共用,卫生间我周一三五打扫,你二四六,周日猜拳。”
她说话快,带着点本地口音的软糯,手上还沾着葱叶。
林当归握住她的手,指尖微凉:“林当归,以后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。”
她转身去收拾袋子,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生生的皮肤,“你吃饭没?我刚买了菜,本来想煮面,要不一起?”
林当归本想客气,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沈茯苓耳尖,回头冲他笑:“得了,别端着了。你收拾行李去,半小时就好。”
他进了自己那间屋,床单是新换的,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。窗外能看见远处医院楼顶的红十字,再远是连绵的青山,暮色里晕成一片温柔的黛色。收拾妥当后,他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,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,油锅滋啦响,继而飘出葱花的焦香。那香气莽撞地钻进鼻腔,竟让他鼻头微微发酸,上一次有人为他做饭,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
半小时后沈茯苓端出两碗面,清汤里卧着荷包蛋,撒了碧绿的葱花,另有一碟拍黄瓜。
沈茯苓朝林当归的屋子喊,叫他出来吃饭。
“简陋了点,”她递过筷子,“将就吃。”
林当归挑了一筷送进嘴里,面条筋道,汤头清鲜,鸡蛋还是溏心的。
他闷头吃了几口,忽然说:“很好吃。”
沈茯苓正往自己碗里加辣椒酱,闻言扬了扬眉:“那是,我外婆说,做面和做人一样,得用心。”
她舀了勺辣酱到他碗边,“尝尝这个,我自己做的。”
林当归依言拌了拌,辣味直冲天灵盖,呛得他咳了两声,却忍不住又夹了一筷。
“够劲。”
他眼角泛红,不知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沈茯苓看他那样,笑得眉眼弯弯:“林医生,你挺有意思的哈。省城来的大医生,吃碗辣酱面就感动成这样?还得是省城呀!”
“大医生也得吃饭。”
林当归缓过劲来,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,“再说了,谁规定省城来的就不能被一碗面收买?”
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慢慢地沉下去,路灯亮起来,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纱窗上。两人就这么隔着餐桌对坐,吸溜着面条,偶尔夹一筷子黄瓜。楼下传来谁家炒菜的声响,混着电视新闻的播报,烟火气十足。林当归忽然觉得,从省城到县城的距离,或许没他想象的那么远,也没那么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