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间商铺:心愿酒吧
一、乱葬岗的夜路
林二牛给邻村小舅子家盖猪圈,从早干到晚,小舅子留他吃饭,又灌了半斤地瓜烧。酒壮人胆,也催着人归心似箭。二牛推了推小舅子递过来的第二瓶酒,摆摆手说:"不喝了,再喝就回不去了。"
小舅子打着酒嗝笑他:"姐夫,你怕啥?这路你走了多少回了?"
二牛没接话,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踩着月光出了门。他确实不怕走夜路,从小在乡下长大,走夜路跟走自家院子似的。可今天这酒喝得有点上头,脚步虚浮,脑子却异常清醒。他不想绕那条三里多地的正路,决定抄近道——穿过村西头那片乱葬岗。
那片乱葬岗叫"孤魂坡",埋的都是些无主的野鬼、夭折的孩童、还有些年深日久说不清来历的坟包。白天路过都觉得阴森,更别说夜里。但二牛喝了酒,胆气比平时壮了十倍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坡。
秋末的风带着凉意,吹得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。二牛缩了缩脖子,把褂子裹紧了些。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,光线昏黄不明,他只能凭着记忆往坡下走。坟包一个挨着一个,有的塌了半边,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泥土;有的石碑倒了,字迹模糊得认不出是谁家的先人。
"怕啥,都是死人,活人才可怕呢。"二牛自言自语,给自己壮胆。
他走到坡腰处,忽然觉得眼前亮了一下。起初他以为是酒劲上头眼花了,揉了揉眼睛,再睁开时,整个人都愣住了——
前方不远处,原本该是荒草萋萋、坟包林立的地方,此刻竟灯火通明!
那是一条街道,不,是一条繁华的市集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招牌高悬,红灯笼一串挨着一串,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。有卖吃食的摊子,热气腾腾;有卖衣裳的铺子,绫罗绸缎挂满了门脸;还有酒楼茶肆,里面传出说书人的声音和客人的笑闹声。街道上人来人往,有穿长衫的,有着短打的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熙熙攘攘,热闹非凡。
二牛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,疼得龇牙咧嘴。不是梦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脚下的土路不知何时变成了青石板路,平整光滑,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街道比他想象的还要宽,两旁的建筑也越发的气派。他路过一家三层的小洋楼,门前停着一溜儿黑色的小轿车,擦得锃亮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二牛凑近一看,小洋楼正门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——"天地银行"。
"天地银行?"二牛喃喃自语。他听村里的老人说过,阴间有座银行,专管阳间烧来的纸钱。可他一直当故事听,没想到竟是真的!
他站在银行门口,看得目瞪口呆。里面柜台后面坐着穿西装的职员,正忙着给排队的"人"办理业务。那些"人"有的手里捧着金元宝,有的拖着整箱的冥币,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。
二牛继续往前走,街道越来越热闹。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,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,在灯光下晶莹剔透;卖馄饨的挑着担子,锅里翻滚着白花花的热汤;还有卖布料的、卖首饰的、卖家具的……应有尽有,琳琅满目,比阳间的集市还要繁华几分。
二牛站在街心,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人,东张西望,目不暇接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带他去镇上赶集的情形,也是这般热闹,这般灯火通明。那时候娘还年轻,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布褂子,牵着他的手,在人群里挤来挤去,给他买糖人、买炸糕……
眼眶有些发热,二牛抬手抹了一把。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——
"你怎么到这里来了?快回去!"
二牛浑身一震,那声音熟悉得让他心头发颤。他猛地转过身,只见一位老妇人正快步朝他走来。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。
"娘——!"
二牛喊了一声,眼泪夺眶而出。他张开双臂,朝着老妇人奔过去,想要一把抱住她,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扑进她怀里那样。
可他的手穿过了老妇人的身体,抓了一把冰凉的空气。
二牛愣住了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看面前的老妇人。她就在那里,真真切切,可又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,触不到,摸不着。
"孩子,快跑,不要待时间长了,阴气太重会伤害到你。"老妇人的声音带着颤抖,眼眶也红了,"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?这是阴间的市集,活人不能久留啊!"
"娘……"二牛哽咽着,双膝一软,跪在了青石板路上,"娘,是您吗?十年了,儿想您啊……"
老妇人——林王氏,二牛的亲娘,在世时是个苦命人。男人死得早,她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,二牛是最小的那个。十年前,二牛刚成亲不久,娘就病逝了。那十年里,二牛逢年过节都会去坟前烧纸,清明、中元、寒衣节,一次不落。他总怕娘在地下受苦,烧的纸钱总是比别人家多,纸衣纸鞋也烧得勤快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竟会在这里,以这种方式再见娘一面。
"娘,您还好吗?"二牛跪在地上,仰头看着母亲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林王氏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儿子,眼中满是慈爱。她伸手想摸摸二牛的头,手却穿过了他的发顶,只带起一阵凉意。她叹了口气,收回手,柔声道:"孩子,为娘很好。你瞧,穿的暖,吃的饱,什么都不缺。"
她转了个身,让二牛看她身上的衣裳。那是一件崭新的藏青色缎面棉袄,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花纹,比生前穿的好了不知多少倍。
"娘,您……您怎么会在这里?"二牛擦了擦眼泪,勉强站起身。
"娘来取钱。"林王氏指了指不远处那家"天地银行","买个电脑,家里那台坏了。"
"电脑?"二牛瞪大了眼睛,"娘,您……您还玩电脑?"
林王氏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:"傻孩子,阴间也与时俱进嘛。娘在地府开了间酒吧,叫'心愿酒吧',要用电脑记账、放音乐,家里那台老式的不好使了,来换台新的。"
"酒吧?"二牛更懵了,"娘,您还开酒吧?"
"是啊,生意好得很呢。"林王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,"走,娘带你去看看。"
她转身朝街道深处走去,二牛连忙跟上。穿过几条巷子,来到一处更加热闹的所在。这里是一条商业街,两旁都是各式各样的店铺,有茶馆、有酒楼、有戏园子,还有一家家亮着霓虹灯的酒吧。
林王氏在其中一家门前停下。那是一栋两层的木质小楼,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,灯笼上写着"心愿"二字。门楣上是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——"心愿酒吧"。
"就是这儿。"林王氏推开门,回头对二牛说,"进来吧,不过别待太久,阴气重。"
二牛跟着母亲走进酒吧,里面的景象让他再次目瞪口呆。
二、心愿酒吧
酒吧里灯光昏黄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陈旧木头混合着檀香的味道。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——有老照片、有褪色的情书、有断了弦的吉他、有生锈的怀表、还有一只破旧的布娃娃,眼睛掉了一只,孤零零地挂在墙角。
酒吧里坐了不少"客人"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有的低声交谈,有的独自饮酒,有的望着墙上的某件物件发呆。他们看起来和阳间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,只是脸色都偏白,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。
"这些都是……"二牛小声问。
"都是亡魂。"林王氏轻声说,"有的是刚来的,还不习惯;有的是来了多年的,已经安顿下来了。他们来我这里,不是为了喝酒,是为了兑换东西。"
"兑换?"
"嗯。"林王氏领着二牛走到吧台后面,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厚厚的账本,翻开给他看,"心愿酒吧,兑换三样东西——遗憾、心愿、灵魂。"
二牛凑过去看,账本上的字迹工整清晰,记录着一行行交易:
张三,兑换遗憾:未能见母亲最后一面。代价:三年阳寿。状态:已完成。
李四,兑换心愿:希望女儿考上好大学。代价:十年记忆。状态:进行中。
王五,兑换灵魂:愿为妻子承受病痛。代价:魂飞魄散。状态:已完成。
二牛看得心惊肉跳:"娘,这……这代价也太大了。三年阳寿?魂飞魄散?这……这合法吗?"
林王氏合上账本,叹了口气:"孩子,阴间有阴间的规矩。这里的一切都是等价交换,没人强迫。那些来兑换的人,都是心中有执念,放不下阳间的人事。他们愿意付出代价,换取一个心安。"
她顿了顿,指着角落里一个独自饮酒的中年男人说:"你看他,生前是个建筑工人,在工地上出了意外,没能见上刚出生的儿子一面。他来我这里,用三年阳寿兑换了'托梦'的机会,在梦里抱了抱儿子。虽然阳寿短了三年,但他觉得值了。"
二牛顺着母亲的手指望去,那男人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手里握着一杯酒,却始终没有喝。
"还有那边那个老太太,"林王氏又指向窗边,"她生前是个小学老师,一辈子没出过县城。她的心愿是去看看大海,用十年的记忆换了'附身'的机会,附在一只海鸥身上,在海上飞了一天。回来后,她忘了自己教过的学生,忘了自己的家在哪里,但她说,看到大海的那一刻,什么都值了。"
窗边的老太太满头银发,正望着窗外发呆,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。
二牛沉默了。他忽然觉得,这间酒吧里的每一桩交易,都是一段放不下的人生,都是一颗在阴阳两界之间徘徊的心。
"娘,那您呢?您有什么遗憾吗?有什么心愿吗?"二牛问。
林王氏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温柔:"娘最大的心愿,就是看着你们兄妹三个好好的。你大哥在城里安了家,你姐嫁了个老实人,你也成了亲,生了娃。娘在地下,天天都能收到你们烧的纸钱,知道你们心里记挂着娘,这就够了。"
她拉着二牛的手——虽然触碰不到,但二牛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、温暖的意念——走到吧台后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。
"娘在这里开酒吧,不是为了赚钱,是为了帮这些迷途的人。"林王氏说,"他们有的执念太深,不肯投胎;有的怨气太重,容易变成厉鬼。娘在这里听他们说话,帮他们完成心愿,化解执念,让他们能安心地去该去的地方。"
"娘,您……您辛苦了。"二牛哽咽着说。
"不辛苦,娘喜欢这份工作。"林王氏笑着说,"而且,娘做生意的钱,都是你给的念想。逢年过节给送的纸钱,娘在这里过得很幸福。你看,这酒吧是娘用你烧来的钱盘下来的,这些酒、这些装饰,都是娘一点点置办的。"
二牛环顾四周,酒吧里的每一件物件,每一瓶酒,都凝聚着阳间亲人的思念。他忽然觉得,那些烧纸钱的仪式,那些看似迷信的行为,原来真的有着实实在在的意义。那不是给死人的,那是给活人的心安,是阴阳两界之间,一根看不见的纽带。
"娘,我……我以后一定多给您烧纸,烧最好的,烧……"
"傻孩子,"林王氏打断他,"娘不缺钱。娘缺的是你的平安。你好好过日子,把娃拉扯大,比给娘烧金山银山都强。"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的街道,忽然叹了口气。
"娘,怎么了?"二牛问。
林王氏没有立刻回答。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,像是有人在争吵,又像是有人在哭泣。二牛循声望去,只见街道的另一头,几个穿着光鲜的"人"正推搡着一群衣衫褴褛的"人"。
"一群臭叫花子,走远些!别脏了这地界!"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骂道,一脚踢翻了一个破旧的碗。
被踢翻碗的是个老头,头发花白,身形佝偻,他趴在地上,颤抖着手去捡那些散落的、像是纸灰一样的东西。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"人"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空洞。
"娘,他们……"二牛的声音发颤。
林王氏摇了摇头,叹息道:"这些人很可怜,一无所有。他们的子女们,从来没想起过他们,更别说送钱了。在阴间,没有钱,就没有衣裳穿,没有房子住,没有饭吃。他们只能流浪,靠捡别人丢弃的纸灰度日,像阳间的乞丐一样。"
二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他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亡魂,在繁华的街道上被驱赶、被辱骂,像是一群被世界遗忘的幽灵。
"怎么会这样……"二牛喃喃道,"他们的子女……难道不知道吗?"
"知道又如何?"林王氏的声音里带着无奈,"阳间的人,忙着活自己的日子,早就把死去的亲人忘到脑后了。清明不扫墓,中元不烧纸,寒衣节也不记得。他们觉得,人死如灯灭,烧那些东西有什么用?可他们不知道,在这里,那些纸钱就是命,就是尊严,就是活下去的指望。"
她转过身,看着二牛,眼中带着深深的期盼:"孩子,答应娘,不管多忙,别忘了给你爹、给你爷爷奶奶烧纸。还有,教育你的娃,让他们知道,祖宗不能忘,根不能断。这不是迷信,这是……这是做人的本分。"
二牛重重地点头,眼泪再次涌了出来:"娘,我记住了,我一定记住……"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鸡鸣——
"喔喔喔——"
那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刀,划破了阴间的夜空。二牛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,脚下的青石板路开始摇晃,周围的灯光变得模糊,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搅乱。
"娘——!"二牛大喊一声,伸手去抓母亲,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晨雾。
"孩子,回去吧……好好过日子……"林王氏的声音越来越远,像是从天际传来,又像是从心底响起。
"娘!别走!娘——!"
二牛猛地睁开眼。
天光大亮。
刺眼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他躺在一片荒草丛中,身下是冰冷的泥土,周围是一个挨着一个的坟包。枯草上挂着露珠,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
他坐起身,环顾四周——哪里还有什么繁华的街道?哪里还有什么灯火通明的市集?眼前只有一片荒凉破败的乱葬岗,坟包塌陷,石碑倾倒,野草丛生,几只乌鸦停在枯树上,发出嘶哑的叫声。
二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青石板路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,母亲的温度还萦绕在心头。他摸了摸脸,泪水已经干了,留下两道冰凉的痕迹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座坟包,比其他坟包修得整齐些,坟前还摆着几个已经腐烂的苹果,插着几根烧剩下的香梗。
那是他娘的坟。
二牛踉跄着走过去,跪在坟前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"娘,儿来看您了……"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,在空旷的乱葬岗上回荡。风吹过,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,像是母亲在回应他。
二牛在坟前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他浑身发热。他把昨晚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是一场梦。母亲的棉袄、天地银行的招牌、心愿酒吧的账本、那些衣衫褴褛的乞丐……
他知道,那不是梦。那是真的。
三、回村
二牛回到村里时,已是晌午时分。村里的人见他神色恍惚,衣衫不整,都以为他在小舅子家喝多了,在野地里睡了一宿。二牛也不解释,径直回了家。
媳妇翠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,见他回来,叉着腰骂道:"你个死鬼,昨晚死哪儿去了?小舅子说你早就走了,我一宿没睡踏实,生怕你掉沟里!"
二牛没吭声,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凉水,咕咚咕咚灌了下去。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"问你话呢!哑巴了?"翠花凑过来,闻到他身上的酒气,更来气了,"又喝了多少?浑身酒味,熏死个人!"
二牛放下水瓢,看着媳妇,忽然说:"翠花,我昨晚见着娘了。"
翠花一愣,随即翻了个白眼:"又发什么癔症?娘都走了十年了,你见着鬼了?"
"是真的。"二牛拉着媳妇的手,把她拽进屋里,关上门,一五一十地把昨晚的经历说了一遍。从乱葬岗的灯火通明,到天地银行的招牌,再到心愿酒吧的账本,还有那些衣衫褴褛的亡魂乞丐……
翠花起初不信,听着听着,脸色渐渐变了。她看着二牛认真的眼神,不像是在说胡话,更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"你……你说的都是真的?"翠花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"千真万确。"二牛说,"娘还让我给你带话,说让你好好过日子,把娃拉扯大。还说……还说以后别忘了给她烧纸,不光是娘,还有爹,还有爷爷奶奶,祖宗不能忘,根不能断。"
翠花的眼圈红了。她嫁过来的时候,婆婆已经病重,没享过几天福。但她记得,婆婆是个和善的人,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们小两口。婆婆走后,她虽然也烧纸,但总是敷衍,觉得那都是做给活人看的。
"那……那娘在地下,真的过得好吗?"翠花问。
"好,好得很。"二牛说,"娘开了间酒吧,叫心愿酒吧,生意好得很。她说,她用的钱都是咱们烧的纸钱,穿的暖,吃的饱,什么都不缺。就是……就是有些人,太可怜了……"
他把那些衣衫褴褛的亡魂乞丐的事说了一遍,翠花听得直抹眼泪。
"作孽啊……"翠花叹了口气,"咱们村东头的老刘家,他爹走了以后,从来没烧过纸。老刘说,烧那些没用,不如把钱省下来给孩子买肉吃。还有西头的张家,婆婆走了以后,坟头草都一人高了,也没见他们去扫过……"
"所以娘说,这不是迷信,这是做人的本分。"二牛说,"你想想,要是咱们走了,娃把咱们忘了,逢年过节不烧纸,不扫墓,咱们在地下,不也跟那些乞丐一样,流浪街头,被人驱赶?"
翠花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想下去。
那天下午,二牛和翠花去了村里的杂货铺,买了厚厚一沓黄纸、几挂纸元宝、还有纸做的衣裳鞋袜。翠花还特意让掌柜的扎了一个纸电脑,说是给娘酒吧里用的。
"电脑?娘还会用电脑?"掌柜的听得直乐。
"你管呢,我娘喜欢。"二牛板着脸说。
回到家,二牛把纸钱和纸物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,等到天黑透了,在娘坟的方向,点了一堆火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纸灰随风飘起,像是一只只黑色的蝴蝶,飞向夜空。
"娘,儿给您送钱来了。这是电脑,您酒吧里记账用。这是衣裳,天冷了,您多穿点。这是……"
二牛一边烧,一边念叨,眼泪顺着脸颊流进火里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翠花抱着娃,站在一旁,也跟着念叨:"娘,媳妇以前不懂事,以后一定常给您烧纸。您在那边好好的,缺啥了,给二牛托梦,媳妇一定给您办到……"
娃还小,不懂大人在干什么,只是睁着大眼睛,看着那些飞舞的纸灰,伸出小手去抓,咯咯地笑。
那一夜,二牛睡得格外沉。他梦见自己又来到了那条繁华的街道,来到了心愿酒吧。母亲坐在吧台后面,穿着那件藏青色缎面棉袄,正对着一台崭新的电脑打字。见他来了,母亲抬起头,笑着说:"孩子,电脑收到了,很好用。娘给你调了杯酒,你尝尝。"
二牛端起酒杯,酒是琥珀色的,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。他抿了一口,甜中带涩,像是小时候娘给他熬的桂花糖水的味道。
"娘,这酒叫什么?"
"叫'念想'。"母亲说,"阳间的亲人想着亡魂,亡魂念着阳间的亲人,这念想,就是这酒的味道。"
二牛醒来时,枕边一片冰凉。窗外,天刚蒙蒙亮,远处传来公鸡的啼鸣。
他翻身坐起,看着身边熟睡的媳妇和娃,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。
四、心愿酒吧的故事
从那以后,二牛成了村里最勤快烧纸的人。不光给娘烧,给爹烧,给爷爷奶奶烧,每逢清明、中元、寒衣节,还有娘的忌日,他都备足了纸钱纸物,恭恭敬敬地烧完,再在坟前坐一会儿,跟地下的亲人说说话。
村里人起初笑他迷信,说他中了邪。二牛也不辩解,只是笑笑。有人问他:"二牛,你天天烧那些,真有用?"
二牛就反问:"你家老人走了以后,你烧过几回?"
那人挠挠头:"烧那干啥?人死如灯灭,浪费钱。"
二牛不再说话,只是叹口气,转身走了。
可渐渐地,村里开始发生一些奇怪的事。
村东头的老刘,他爹走后从来没烧过纸。有一天晚上,老刘梦见他爹站在自家院子里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手里捧着一个破碗,可怜巴巴地看着他。老刘惊醒后,出了一身冷汗,第二天就去买了纸钱,到他爹坟前烧了个够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梦见过他爹,但心里总是觉得空落落的,像是欠了什么债。
西头的张家,婆婆走后坟头草一人高。有一年清明,张家媳妇忽然肚子疼得厉害,去医院查不出毛病。村里的神婆说,是她婆婆在地下缺衣少食,冻着了,让她去坟前烧点纸衣。张家媳妇半信半疑,去烧了一堆纸衣裳,回来睡了一觉,肚子竟然不疼了。从那以后,张家每年清明都去扫墓,再也不敢怠慢。
还有村南头的李寡妇,她男人走得早,留下她一个人拉扯孩子。有一年寒衣节,她没钱买纸,就在坟前磕了几个头,说了几句贴心话。晚上梦见男人穿着她生前给他织的毛衣,笑着对她说:"媳妇,我不冷,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就行。"李寡妇醒来,抱着枕头哭了一宿,第二天借钱买了纸钱,给她男人烧了过去。
这些事在村里传开了,人们开始重新审视那些"迷信"的仪式。他们发现,烧纸钱、扫墓、祭祖,不仅仅是一种形式,更是一种连接,一种阴阳两界之间的纽带。你在阳间想着地下的亲人,他们在地下也能感受到你的温度。
而二牛,因为那次奇遇,成了村里的"通灵人"。谁家有了怪事,都来问他;谁家老人托了梦,都来请他解。二牛从不收钱,只是耐心地听,认真地答,然后叮嘱一句:"别忘了烧纸,别忘了祭祖,祖宗不能忘,根不能断。"
他不知道的是,在阴间的心愿酒吧里,他的母亲林王氏,因为他的缘故,生意越来越好,名声越来越大。
心愿酒吧里,每天都有着形形色色的亡魂来来往往。
有一天,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走进酒吧。他看起来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稚气,只是左胸有一个碗口大的破洞,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了。
"我想兑换心愿。"年轻男人说,声音沙哑。
"什么心愿?"林王氏问。
"我想见我娘最后一面。"年轻男人低下头,"我参军那年,娘送我到村口,说等我回来。可我没回来,我在战场上牺牲了。我连一封信都没来得及写给她。我想……我想托个梦,告诉她,儿子没给她丢人。"
林王氏翻开账本,问道:"代价是五年阳寿,你愿意吗?"
"愿意。"年轻男人毫不犹豫,"我娘年纪大了,活不了几年了。五年阳寿,换她一个心安,值了。"
林王氏点点头,在账本上记下他的名字,然后递给他一杯酒:"喝了这杯'归乡',今晚你就能入你娘的梦。"
年轻男人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飘出了酒吧。
第二天,林王氏收到消息,那个年轻男人的娘,在梦里见到了儿子。儿子穿着整齐的军装,笑着对她说:"娘,儿子打了胜仗,没给您丢人。您别哭了,儿子在地下很好,有吃有穿,还有战友陪着。您好好活着,等您百年之后,儿子再来接您。"
老太太醒来后,眼泪流了一脸,但嘴角是笑着的。她挣扎着起身,给儿子的遗像上了一炷香,然后对邻居说:"我儿托梦来了,他说他没丢人,他说他在地下很好……"
邻居们听了,都红了眼眶。从那以后,村里凡是有人参军的,家里老人都会多烧些纸钱,说是给孩子在地下"打点关系",别受了委屈。
又有一天,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走进酒吧。她风韵犹存,只是眼神空洞,像是丢了魂。
"我想兑换遗憾。"女人说。
"什么遗憾?"林王氏问。
"我生前是个戏子,唱了一辈子戏,却从没唱过一出完整的《牡丹亭》。每次唱到'游园惊梦'那一折,台下就起哄,要听荤段子。我想……我想完完整整地唱一出《牡丹亭》,唱给我自己听。"
林王氏问:"代价是十年记忆,你愿意吗?"
女人想了想,问:"会失去什么记忆?"
"你会忘记你唱过的所有戏词,忘记你登过的所有舞台,忘记那些捧过你的、骂过你的人。你会变成一个不会唱戏的普通女人。"
女人沉默了许久,最后抬起头,眼中闪着泪光:"我愿意。我唱了一辈子戏,却从没为自己唱过。这一次,我想唱给自己听。"
林王氏递给她一杯酒,酒名"惊梦"。女人喝下后,被引入酒吧后院的一间小戏台。戏台上,锣鼓声起,她水袖轻扬,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:
"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……"
她唱得如痴如醉,唱得泪流满面。唱到最后一句"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"时,她的身影渐渐淡去,化作一缕轻烟,消散在戏台上。
后来,阳间某个剧团的年轻演员,在梦里学会了一出完整的《牡丹亭》。她不知道这戏词从何而来,只觉得熟悉得像是唱过千百遍。她把这部戏搬上了舞台,一炮而红。她说,这戏是祖宗托梦教她的,她要把它传下去,一代一代地唱。
林王氏在账本上,把那个女人的名字后面,画了一个小小的勾。那是心愿完成的标记。
还有一天,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走进酒吧。他浑身发抖,手里捧着一个破碗,碗里是半杯浑浊的液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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