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逼近的“星河”未发动强攻,反倒在不周山外围百里铺开、扎根。
无数流光落下,化作一座座银白营寨,彼此勾连,织出符文光网,连向天空阴云——要将不周山从天地间彻底“切割”出去。
围而不攻,铁壁合围,是放血,更是绞杀。
嬴政立在山巅,夜风卷来营寨肃杀的气息。他看得清楚,这阵势锁死了不周山与外界灵气、地脉、人道愿力的所有通道。
东北方最高银寨之上,云气翻涌,云华仙子现身。她身影虚淡、仙光黯淡,显然前日催动大阵遭反噬,伤势不轻。
可她眼神更显怨毒疯狂,混合着偏执的“净化”执念,灼灼盯住山巅染血的黑袍身影。
她不言不语,苍白十指掐动繁复邪异法诀。袖中与虚空里,密集十倍的银色光点如雨洒落,悄无声息没入山川,精准投向灵脉支流、暗河、矿脉断层。
嬴政瞳孔微缩,瞬间洞悉毒计。
强攻主峰?有万民火种、山魂意志与他人皇坐镇,短时间啃不动,损耗巨大。
于是她变策——不打心脏,毒血液、断经络、耗元气!
围封锁外援,毒脉耗根基,磨灭士气与希望。等储备耗尽、人心浮动、灵脉尽污,再攻便是摧枯拉朽。
这是阳谋,依托绝对实力与天道默许的“大义”,堂堂正正绞杀。逼你突围,便失地利撞罗网;逼你犯错,便引天道直接“抹除”。
“回营!”嬴政转身,声音斩碎山风,不容置疑。
主峰祭坛大殿,气氛更压抑。最坏的局面来了——敌人不给喘息,直接亮出绝望战术。
存粮与灵材储备尚可,但若围困数月乃至数年,便捉襟见肘。更致命的是,人道愿力与外界人族地域断开,补充近乎断绝。不周山内部人口与意志,终究有限。
殿外传来压抑咳嗽、低语,低阶修士焦虑致灵力紊乱的微响。伤员增多,恐慌蔓延。
嬴政脸色苍白,脊背挺直。他未进内殿议事,迈步走向殿外。
亲卫首领跟上,被他摆手制止搀扶。
他沿主峰石阶与平台缓步走,脚步虚浮却踏得扎实。不演讲,不陈词,只走过每一处营地、伤员角落、士兵面前。
目光平静深邃,偶尔在重伤者肩头轻按一下,一言不发。
被他目光扫过的人,焦躁稍安,佝偻的背脊不由自主挺直。无声宣告:朕在此,山未倒,人未绝,希望未泯。
巡视半圈,嬴政返回内殿。幽冥使者、天界仙官与几位军略内政谋臣已等候。
他坐于主位,指节叩击粗糙石面,嗒嗒声压下所有杂音。
“形势,诸位已见。”他声音低沉却稳定,“云华所图,困兽、诛心、慢性绞杀。困守死地,待弹尽粮绝、灵脉尽污,便是末路。”
“但不周山非绝地。其一,山魂初醒与人道薪火结合,防御当世顶尖,强攻必付惨重代价;其二,山魂深处有远古战意残留,与朕道种共鸣,是未知变数;其三……”
他顿住,叩击停止。
“……朕,尚在此。”
四字斩钉截铁。人皇未陨,火种未灭,他在,底气与变数就在。
“劣势亦明:机动尽失,外联断绝,坐吃山空,人心思变。”他直言不讳,看向幽冥使者,“贵盟于隐匿、潜行、阴影规则造诣精深。”
又看天界仙官:“仙长于天道缝隙、仙神舆情,有旁人不及之洞察。”
最后看向谋臣:“诸位于军务民生,当有筹谋。”
“固守为根本。山魂与火种结合,是最坚之盾。云华破盾需付出超常规代价与时间,吾等要让她这笔账,算不划算。”嬴政语气转冷,“但固守非坐以待毙。”
他身体微前倾,目光锐利如鹰:“一面固守,积蓄力量,熟悉山魂,以意志温养道种,梳理与刑天残念的共鸣,寻求破局之力。另一面……”
声音压低,字字千钧:
“暗渡陈仓。”
幽冥使者幽光一闪,仙官若有所思。
“云华封锁天地,自以为铁桶。然万法阴阳相生,有光必有影,有正必有幽。”嬴政看向幽冥使者,“朕需贵盟相助,选最精锐善隐匿之士,三人一队,携朕手书与信物。”
他起身走到兽油灯前,灯火映得侧脸明暗不定。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玉、温润带锋的残片——人皇权柄信物,刻古朴人道纹路。
“手书即刻撰写,信物即此残片,留有朕人皇意志气息为凭。”他将残片放石案,声音穿透夜色,“任务非战斗,是穿针引线。借贵盟阴影、幽冥、非常规空间之力,穿越封锁网。”
“目标有三。”他竖起三指,“其一,联络洪荒各地潜伏人道据点、部落,告知不周山仍在、人皇未陨、火种未灭,提振人心,寻求呼应;其二,寻访对云华污染地脉、有伤天和之举不满的中立仙神,播下事实与担忧的种子;其三,探查与人皇、封神旧事、帝辛遗迹相关的蛛丝马迹,寻未被净世盟掌控的节点与遗产。”
殿内寂静,只剩嬴政平稳的呼吸与灯火噼啪。
幽冥使者沉吟:“穿越天道法则封锁网,九死一生。需陛下提供山魂或人道火种锚定气息,指引方向免迷失。”
“可。”嬴政毫不犹豫,“朕会沟通山魂,取其守护意志印记交予尔等。”
天界仙官面露复杂:“陛下此举若被察觉,恐授人以柄,言陛下勾结外道……”
嬴政淡淡打断:“云华大军围山、污染地脉,欲尽灭我等。此时论勾结之名,不觉可笑?”
仙官默然。
“何时出发?”谋臣问道。
嬴政望向殿外夜空,净世盟银辉映亮天际冷边。
“今夜,子时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阴气最盛,月隐星晦,阴影规则最活跃。取山魂印记后,即刻行动。”
他走到石案前,蘸精血混灵墨,在兽皮卷上疾书。笔锋如刀,字字千钧。
写完吹干,与信物残片一同递给幽冥使者。使者郑重收入怀中阴影。
“选最可靠、最无畏、最‘影子’的人。”嬴政道,“他们的名字不会入档,但朕会记住。”
众人领命退去,殿内只剩嬴政与摇曳灯火。
他倚着冰凉门框,望向被银寨光芒与阴云笼罩的黑暗山川。风卷来远处甜腻腥气——污染在扩散。
天际阴云厚重如铅,似漠然巨眼,俯瞰这片即将陷入漫长围困与绞杀的土地。
嬴政指尖拂过怀中玄鉴祖玉,依旧沉寂,却有微不可察的暖意,如远古先贤无声注视。
他抬头望向净世盟营寨,目光穿透夜色,对上云华怨毒疯狂的眼神。再低头看向脚下山体,似能穿透岩石,看见搏动的道种与沉眠的狂暴战意。
嘴唇几不可察动了动,无声无息。
夜色如墨,围城如铁。
山巅孤影伫立良久,子时更漏,被远处净世盟巡夜梆子声,一丝不差送到不周山上。
梆子声,宣告围困正式开始。
嬴政转身走回殿内阴影,一句轻语消散寒风里:
“该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