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机票
赵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还亮着银行发来的到账通知。他起身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一条缝。街对面空荡荡的，那辆灰色轿车已经不见了。
他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，连接酒店WiFi。浏览器首页是瑞科集团内部系统的登录界面，他关掉这个页面，打开航空公司的官网。
在搜索栏输入“新加坡”，选择明天出发。页面显示有三个航班可选。他点开第一个，直飞航班，下午两点起飞。第二个航班经停香港，下午三点起飞。第三个航班经停曼谷，晚上七点起飞。
他选择了经停香港的航班。在座位选择页面，他勾选了商务舱。付款前，他仔细看了退改签规则。商务舱票可以免费改签一次，退票收取百分之二十的手续费。
他填写个人信息，姓名、护照号码。在联系方式一栏，他输入了那个香港手机号。虽然那张SIM卡已经折断了，但他记得号码。
付款页面弹出来，总金额一万二千元。他插入银行U盾，输入密码。页面显示支付成功，电子机票发送到指定邮箱。
他关掉航空公司网站，打开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。在搜索框输入“拱北口岸 通关时间”。页面显示口岸早上六点开放，晚上一点关闭。
他又搜索“澳门 离岸公司注册”。第一条结果是家代办公司的广告，他点进去看了看。网站声称可以在三天内完成注册，收费八千澳门元。
电话响了，是周瑞安。
“明天八点半的会议，材料都准备好了？”
“在公文包里。”
“审计部那边又提了几个新问题，关于去年那批服务器采购的。”
“我知道怎么回答。”
“好的。早点休息。”
周瑞安挂断电话。赵明远打开公文包，取出会议材料。最上面是设备采购合同，金额二百八十万。他翻到签名页，看到自己的签名。又翻到技术规格附件，列出采购的服务器型号。
手机震动，是审计部李经理。
“赵总，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。关于明天会议，有个问题想先确认一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批服务器的验收单，签字人是谁？文件上看不清楚。”
赵明远翻到验收单。“是王工程师签的字。”
“王工上周离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他当时确实参与了验收。”
“好的，明白了。明天见。”
赵明远放下手机，继续翻看材料。他注意到一份新打印的文件，是智慧乡村项目的成本分析报告。在设备折旧那一栏，有人用红笔画了个问号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停在隔壁房间门口。他听到刷卡的声音，然后隔壁房门打开又关上。
赵明远走到门边，透过猫眼往外看。走廊空无一人。
他回到书桌前，把材料收进公文包。关灯后，他躺在床上，但没有睡着。
凌晨两点，他的手机亮了。是一条新短信，来自航空公司：“您预订的CX652航班已出票，航班状态正常。建议提前三小时到达机场办理值机。”
赵明远的拇指在删除键上悬停了半秒，才按下确认。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，起身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。街对面还是空的。
早上六点，赵明远起床洗澡。他换上干净的衬衫和西装，打了一条深蓝色领带。对着镜子整理领带时，他注意到衬衫领口有点磨损。
七点整，他下楼退房。前台换了个年轻男孩，熟练地办理退房手续。
“赵先生，需要开发票吗？”
“不用。”
他走出酒店，清晨的空气有点凉。他的车还停在原地，车上没有新的痕迹。他发动车子，打开空调。热风出来的时候，他看了眼时间，七点十分。
到公司需要二十分钟。他系好安全带，驶出停车场。
早高峰还没开始，路上车不多。等红绿灯时，他看了眼后视镜。后面跟着一辆白色SUV，保持两个车位的距离。
他改变路线，拐进一条小路。白色SUV没有跟进来。
七点三十五分，他到达公司地下停车场。电梯口已经有几个员工在等。他们向他点头致意，他简单回应。
电梯在十八楼停下。他走向会议室，周瑞安已经在里面了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周瑞安指了指桌上的材料，“审计部的问题比预想的要多。”
赵明远坐下，翻开会议材料。第八页用黄色便签纸做了标记，上面列了七个问题。
“设备采购这块，他们盯得很紧。”
“正常。”周瑞安说，“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。”
八点半，参会人员陆续到齐。审计部李经理坐在对面，面前摆着一摞文件。
会议开始，先是常规汇报。各部门负责人依次发言，介绍本季度工作进展。轮到财务部时，赵明远介绍了资金流转情况。
李经理举手提问：“关于去年第四季度那批服务器采购，有几个细节需要确认。”
“请讲。”赵明远说。
“合同金额二百八十万，但实际付款是三百一十万。多出的三十万是什么费用？”
“安装调试费。”赵明远翻开合同附件，“这里写明了，包含专业安装服务。”
李经理没有立刻接话，而是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，目光越过杯沿盯着赵明远：“验收单上签字的王工程师，上周离职了。我们联系不上他。”
“验收是集体决策。除了王工，还有三位技术人员在场。”
李经理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。“采购审批流程显示，这份合同是您直接批准的，没有经过招标委员会。”
“紧急采购。”赵明远说，“当时项目急需设备，这份审批单的优先级是特批的。”
周瑞安插话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：“老李，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。是我让赵总特事特办的。如果审计部觉得流程有问题，可以先调阅当时的会议纪要，而不是在会上反复确认已知事实。”
李经理点点头，没有继续追问。
会议进行到十点。中间休息时，赵明远去茶水间倒咖啡。李经理跟了进来。
“赵总，其实还有个小事。”李经理压低声音，“我们查到那批服务器中，有两台的序列号对不上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验收单上的序列号，和实际到货的不一致。”
赵明远搅拌咖啡的动作停顿了半秒，咖啡勺碰触杯壁发出一声轻响。“可能是录入错误。”
“我们核对过三次。”李经理说，“而且那两台服务器，现在不在机房。”
“在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资产清单上显示在用，但实际找不到。”
赵明远放下咖啡杯。“这件事会议后再说。”
回到会议室，下半场会议开始。赵明远注意到李经理没有再提问。
十一点半，会议结束。人员陆续离开，周瑞安示意赵明远留下。
“李经理刚才找你？”
“问服务器的事。”
“问题大吗？”
“应该不大。”赵明远说，“可能是资产登记错误。”
周瑞安点点头。“下午我要去见规划局的人。公司这边你盯着点。”
“好。”
周瑞安离开后，赵明远回到自己办公室。他关上门，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电子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，来自航空公司。主题是“行程提醒”，内容是关于明天航班的值机信息。
他回复邮件，要求更改座位。原来选的是靠过道的位置，他改成靠窗。
回复邮件发送成功。他关掉邮箱，打开瑞科内部系统。在搜索框输入那两台服务器的序列号。
系统显示设备状态为“在用”，位置在“数据中心A区”。但他知道，A区上周刚刚改建，那些机柜都搬空了。
他拿起内线电话，打给IT部门。
“帮我查一下这两个序列号的设备位置。”
“请稍等。”
听筒里传来键盘敲击声。过了一会儿，对方回答：“赵总，系统显示在A区18号机柜。”
“实际位置呢？”
“需要现场确认。我现在派人去查看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赵明远挂断电话。
他打开抽屉，取出一串钥匙。最下面一把是小号的铜钥匙，标签上写着“备用”。
中午十二点，员工陆续去食堂吃饭。赵明远乘电梯到地下二层，这里是旧档案室。很少有人来，灯是声控的，他咳嗽一声，灯亮了。昏黄的光线带着电流的嗡鸣声，像某种垂死的喘息。
最里面的铁柜，他用那把铜钥匙打开。柜子里有几个文件盒，他取出最下面一个。
盒子里是资产转移记录。他翻到去年十二月的那页，找到那两台服务器的记录。转移理由是“设备送修”，接收方是“鑫达科技”。
他拿出手机拍下这一页，然后把文件放回原处。锁好柜子，他乘电梯回到办公室。
一点钟，他给周瑞安发了条短信：“服务器的事查清楚了，是送修记录遗漏。”
周瑞安回复：“尽快补上手续。”
下午三点，赵明远召集财务部开会。会议内容是关于下季度预算审批，持续了两个小时。
五点整，他准时下班。电梯里遇到几个同事，互相道别。
上车后，他系好安全带，看了眼时间。五点二十分。
他打开手机上的航班追踪软件，输入自己明天的航班号。页面显示飞机目前在新加坡，预计明早飞回。
导航设定为家的方向，但他拐向了另一个路口。在第二个红绿灯右转，开进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。
他乘电梯到三楼，这里是电子产品区。在一家手机专卖店，他买了一部新手机和最便宜的套餐卡。
在商场卫生间，他拆开新手机包装，装上SIM卡。开机后，他下载了航空公司APP，用新号码登录账户。
航班信息显示正常，座位已经更改为靠窗。镜子里的自己被顶灯照得脸色惨白，新手机的屏幕蓝光映在瞳孔里，像两簇鬼火。
他把旧手机关机，取出SIM卡。新手机输入周瑞安的号码，保存为“周总”。
六点半，他离开商场。天色已暗，路灯刚刚亮起。
开车回家的路上，他经过公司大楼。十八楼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，包括周瑞安的那间。
等红灯时，他用新手机拨通了航空公司的客服电话。
“我想确认一下明天CX652航班的行李额度。”
“商务舱旅客可以托运两件行李，每件不超过32公斤。”
“随身行李呢？”
“一件，不超过8公斤。”
“谢谢。”
挂断电话，绿灯亮了。他踩下油门，驶向公寓方向。
在公寓地下停车场，他停好车，没有立即下车。他看了眼后视镜，停车场很安静，只有灯光在闪烁。
他拿起公文包和新手机，锁上车门。电梯停在首层，他按了上行键。
电梯门打开，里面空无一人。他走进去，按下十五楼的按钮。
轿厢缓缓上行，金属壁映出他模糊的影子。他抬手整理领带，指尖触到领口磨损的边缘，动作顿了一瞬。就在这一瞬，他忽然觉得后颈发凉——像是有一双眼睛，正穿过某扇看不见的窗，盯着他整理领带的姿势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把领带结又往上推了半寸，遮住了那点磨损。
电梯“叮”地停在十五楼。门开了，走廊灯应声亮起，照着他笔挺的背影走进房间。
而那辆停在公寓对面巷子里的白色SUV，直到窗帘完全拉上，才缓缓熄了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