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个晴天。
陈屿从后屋起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渗进来了,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金色直线。她走到门口,握住拉绳往上推。铁皮哗啦地卷上去,光像被蓄了很久的水一样涌进来,灌满了整间店。货架上的玻璃罩被全部照亮,每一只都折射出细碎的光点。最高处那只怀表在光里反射出一圈小小的虹光,边缘晕着一层浅金色的轮廓。
她刚把牌子挂好,一个人影从台阶下面跳了上来。
"老板!"
陈屿转过头,看到了林悦。冲锋衣,登山包,脸被晒成均匀的麦色。她比第一集那个穿着湿婚纱冲进来的姑娘瘦了一圈,但眼睛亮了三倍,亮得像里面装着一整片冰岛的天空。她把登山包往地上一放,卸下来的时候背包带从肩上滑落,发出一声闷响。"老板,我从冰岛回来了。那个登机牌上的'我'——我现在就是她了。"
陈屿看着她。她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,露出里面T恤上印的一行字——"随便民宿·老板"。陈屿看着她身上那件T恤,嘴角先弯了。"民宿开了?"
林悦笑着把拉链完全拉开,拍了拍胸口那行字,像在展示一件重要的证件。"开了。在冰川旁边。"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,阳光从她们之间穿过去,在台阶上投出两道紧挨着的影子。她们同时笑了。
林悦刚进门坐下来,街角又走来一个人。阿哲穿着一件深色工装裤,裤腿上沾着几点洗不掉的颜色。他手里夹着一卷画纸,进门没有寒暄,直奔货架:"老板,我画了一个新系列,放你这儿展示行吗?"他把画纸展开,五张素描依次铺开。登机牌、炭笔、陶瓷杯、钢笔、乐谱。每一张都比之前那幅父亲的侧脸成熟了许多,线条更稳了,阴影的处理也更丰富了。陈屿接过画,低头看了很久:"挂哪儿你自己挑。"
阿哲刚把画纸按在墙面上比位置,门又被挤开了。
"让一让让一让——"
小凯和冉冉从门外挤进来。冉冉走在前面,左手举得高高的,无名指上一圈铂金素圈在阳光里一闪。"看!他昨天求的!"她把手举到每个人面前晃了一圈,像是在展示一件需要被所有人见证的东西。小凯跟在后面,一脸无奈但藏不住的笑意,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。冉冉回过头一拳捶在他肩上:"你不是说要吵到老吗,我先求了你再吵。"所有人都在笑。
轮椅声从街对面传过来。周小雨自己推着轮椅上来了,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,右手放在膝盖上,左手转动着轮圈。她停在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句:"听说今天大团圆?我是不是来晚了。"陈屿走到门口,弯腰帮她推了一下轮椅的后把手,让轮子顺利地越过了门槛。"不晚。位置给你留了。"
店里坐满了。林悦靠在登机牌的货架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水,正仰头把最后一口喝完。阿哲蹲在墙边,手里捏着一颗钉子,正在比画框的位置。小凯和冉冉挤在长凳上,两个人正为一块饼干在争执——冉冉说这块是她先拿的,小凯说她已经吃了三块了。周小雨的轮椅停在乐谱罩子前面,她正仰着头看那行字——"她换了一只手继续"。还有其他不认识的人,有路过的、有昨天来过的,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正低头看某一幅展品。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陈屿坐在柜台后面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,她的影子落在柜台台面上。她低头拿起笔,在柜台下面的记事本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。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细而均匀的沙沙声。她写得很慢,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确认过。"每条路都有风景,每个选择都值得被尊重。你好,欢迎来到,遗憾陈列馆。"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笔尖刚离开纸面——
一种轻而脆的声音传过来。她抬起头,看见柜台前面站着一个小女孩。五六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揪揪,穿着一件碎花裙子。她的手里举着一朵白色的小野花,花瓣的边缘有一点蔫了,像是被摘下来之后在手里握了好一阵子。她踮起脚,把花放到了柜台台面上。"姐姐,这个送给你。"
陈屿低头看到那朵花的时候,女孩笑了一声。很轻的、很干净的一声,像小铃铛被风吹响——叮。她抬起头,小女孩已经转身往门口跑了。碎花裙摆在她小腿后面一扇一扇的,像一面小小的旗子。跑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,又笑了一声,然后跑出去了,融进了街上的阳光里。
陈屿拿起那朵小野花。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,花蕊是浅黄色的。她把它轻轻放进柜台旁边最小的那只空玻璃罩里。然后她拿了一张新标签,上面只写了一个字:"好。"她抬起头。满屋的人。满墙的展品。最高处那只怀表折射的光洒在整间店里。她笑了。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填满了陈列馆的每一个角落。所有玻璃罩都在发光,像一整间被太阳装满的屋子。
【全剧终 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