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奶奶哼完那三个音之后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用袖口擦了擦眼睛,动作很轻,像是做一件不太想让别人注意到的事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相册合上了。红色的绒面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暗光,边角磨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硬纸板。她把它往陈屿面前推了推。
"你留着吧。我家里还有一本。"
她走向门口的时候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是在丈量一段已经走了很多次的路。她走到门边,推开门,外面的阳光涌进来,在她的轮廓上镶了一道浅金色的边。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"陈屿,你跟你妈一样——选好了就不回头。"她迈出去了。门在她身后合上,门铃轻轻响了一声,然后安静下来。脚步声从门口渐渐远去,融进了午后街道的声响里。
陈屿坐在柜台后面,低头看着那本相册。红色绒面的封面在阳光里微微泛着光,她把手指放在封面上停了一下,然后把它翻开,从头开始翻。这一次她翻得很慢。每一张照片她都停下来看,看得比刚才更久一些。母亲扎着双马尾在操场上跳皮筋,她在看母亲脚踝的弧度、裙子被风吹起来的角度、身后那排看不清面容的同学。母亲戴着白帽子站在纺织厂门口,她在看母亲肩上那根被压出痕迹的工装带子。母亲抱着土狗坐在长椅上,她在看母亲手心里托着狗腹部的姿势,手指轻轻收拢着。母亲蹲在路边分冰棍,她在看母亲咬第一口时微微眯起的眼睛。最后,那张长椅上的合影。母亲靠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,笑得眼睛看不见了。她在看母亲弯成弧线的嘴角,看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肩膀上落下的碎影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了相册。
她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拉开抽屉。怀表躺在里面。快递盒的边角磨圆了,U盘的黑色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哑光。纸鹤的折痕很深了,戒指底座旁边是文具盒。她只拿了怀表。没有拿别的东西。她把怀表从抽屉里取出来的时候手指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表链从指间垂下来,悬在半空中微微晃动。她把抽屉推上,没有锁。
她握着怀表,走到了柜台前面。没有掀开表盖,没有使用能力。她只是把它握在掌心里,合拢手指,感觉到黄铜外壳被她的体温慢慢地焐热。它像一件装了三十年温度的小东西,一直存放在那里,等着在今天被传递过来。她把它举起来,贴在自己的胸口位置,闭上眼睛。她没有在看什么,她只是在感觉。几秒钟之后她睁开眼,把怀表平放在柜台上。
她从货架最下层拿出一个最大号的玻璃罩。之前一直空着没用,放在角落里积了一层薄灰。她把它拿出来,用干布从里到外擦了一遍,翻过来擦了底座,又翻回去吹掉了最后一粒微尘。她把怀表放进罩子里,表链盘成一圈托着表壳,让它正好立在正中央。她扣上罩子,动作很稳。
然后她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标签上写了一行字——"妈妈的选择——爱。"
她把标签贴到底座正前方,平了平边角,然后双手捧着那只最大号的玻璃罩,走到货架最中央那排。她把它放在了最高那一格的正中间。所有其他展品都在它下面。登机牌在下一层,炭笔在左侧隔板,陶瓷杯和钢笔在同一排,戒指底座和乐谱在再下一层。所有的罩子都在这只怀表下方一层或两层,像一个渐渐收窄的金字塔,最后收束到最高处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平面上。
陈屿退了三步,站在店中央。最高处的怀表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出一小圈金色的光晕,黄铜外壳被光照透了似的,边缘泛着一层温暖的光。她侧过头,看见苏奶奶靠在门框上。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,也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陈屿。
陈屿对她说:"苏奶奶,我不需要看那条路了。她选的什么,我收到了。"苏奶奶靠在门框上,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:"你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……"她没有说完。陈屿把目光转回那只罩子上,接过话头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那只怀表听的,又像是说给某个人听的。"她看得到。"
陈屿走近一步,抬起手,隔着玻璃碰了碰怀表的位置。指尖按在玻璃上,里面的表盘清晰可见,指针停在十二点五十七分。没有声音。但她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跳了一下,很重,像是有一个声音从身体内部传出来——嘀嗒。
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,苏奶奶已经走了。门铃刚才轻轻响了一声,她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。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,和满墙的玻璃罩。最高处那只新罩子里的怀表静静地躺在那里,和所有其他展品一起,被午后的阳光照得亮堂堂的。陈屿站在店中央仰头看着它,过了好一会儿,她轻声说了一句:"妈,欢迎回家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