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卷帘门刚推上去,门铃就响了。陈屿还没来得及转身,手还搭在拉绳上,但门铃的声音已经从她背后传过来了。她转过身,看见了苏奶奶站在门口。她怀里抱着一本很厚的相册,红色的绒面,边角都磨白了,露出了底下的硬纸板。封面上有几个金色的压印数字,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分辨出是"1995"。她站在那里,把相册稳稳地抱在胸前。
"你妈的东西。"苏奶奶说。她走进来,把相册放在柜台上,推过去的时候她的手在抖,但抖得很轻微。"我替她保管了三十年。今天该给你了。"
陈屿伸手接住。相册比她想象中重,红绒面的触感在她指腹底下微微发涩。她把它放在台面上,翻开了第一页。第一张照片就让她停了一下。一个裹在碎花襁褓里的婴儿,瘪着嘴,眉头皱着,正要哭出来的样子。脸皱巴巴的,眼睛闭着,像是对这个世界还不太满意。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日期,已经褪成淡灰色了。
苏奶奶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,手平放在台面上,像是在等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。陈屿翻到了第二页。母亲扎着双马尾站在操场上,七八岁的样子,正在跳皮筋。她的左脚踩在皮筋上,右腿悬在半空,整个人因为平衡而微微歪着。她在笑,笑得露出了一颗豁掉的牙,门牙的位置是空的。
第三页。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站在纺织厂车间门口,穿着白色的工装,头上戴着一顶白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。她的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,肩膀微微朝一边歪着,像是对着镜头摆了一个不太熟练的姿势。
第四页。二十出头的母亲坐在公园长椅上,怀里抱着一只土黄色的狗。狗吐着舌头,舌头正贴在她的下巴上,像在舔她。她偏着头躲,但手还是稳稳地托着狗的身体,嘴角弯着,眼角也弯着。陈屿翻到中页的时候停住了。一张几个年轻女孩蹲在路边分一根冰棍的照片,阳光很烈,地面被照得发白,几个人的影子缩成短促的一团,紧贴在自己脚边。女孩们穿着差不多的款式——浅色上衣、深色裤子,头发有的扎着有的散着。她们蹲成一圈,中间那根冰棍被一只手捏着,伸向中间,正要被谁咬第一口。陈屿指着蹲在最左边的那个人问:"这个吃冰棍的是谁?"苏奶奶凑过来仔细看了看,然后笑了。她的笑声很轻,像是从记忆深处被翻出来的。"你妈呀。左边那个是我。"她用食指点了点蹲在中间的一个女孩,"你妈蹲在那根冰棍的正前面。那根冰棍是你的份。你妈才咬了一口就说不吃了,说'留给我闺女'——那时候还没你呢。"
陈屿没有抬头。她的手指还停在照片边缘,指腹沿着母亲蹲着的那道轮廓描了一遍。
后面继续翻,照片渐渐少了。母亲从二十几岁到生陈屿之前的照片,只剩下零星几张。有一张她在阳台晾衣服的,背对着镜头,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描出一道金边。有一张她坐在窗台上低头看书的,书页被风掀起来一角,她用手按住。然后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单独的照片。母亲和一个男人并肩坐在一条长椅上。男人侧脸对着镜头,五官看不太清楚,只能看出轮廓是瘦的,下颌线条清晰。母亲靠在他的肩膀上,头微微偏向他的方向,嘴角弯得很高,眼睛弯得几乎看不见了。她笑得整个人都亮起来。
苏奶奶在那张照片旁边停住了呼吸。
陈屿指着那个男人:"苏奶奶,这个……是坐自行车后座那个?"苏奶奶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那段时间比她预想的要长。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"是他。你妈这辈子唯一没跟任何人提过名字的人。"她看着那张照片,"他走之前给你妈留了一句话——'我会一直记得你在后座唱的那首歌。'"
陈屿把那张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。她翻到背面,看到了一行字。字迹比相册里其他照片背面的字要淡一些,像是写的时候笔尖没有蘸够墨。那句话只有一行,很短:"如果他能听到我唱完就好了。"
陈屿把照片捏在手里,指腹沿着那行字描了一遍。然后她把照片贴在胸口的位置,隔着衣料按着,没有放下来。苏奶奶看着她的动作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"你妈唱的那首歌——我知道是哪首。她后来一个人的时候经常哼。"苏奶奶清了清嗓子,轻轻地哼了几个音。很短,三个音,断续地连在一起,调子从低往高走了一格,又落下来了。和她上回语音里背景一模一样的那三个音。陈屿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掉了下来。一滴落在照片背面,正好落在"如果"那两个字上面,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但她同时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