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门是被猛地推开的。门铃发出急促的、连串的声响,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来不及好好响完。男孩站在门口,怀里还抱着那只玻璃罩。罩子完好无损,连指纹都没多几个,被他抱在胸口的位置,像护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但他脸上带着一种跟昨天完全不同的红——不是紧张到局促的那种红,是笑了一整天的、捂都捂不住的那种。他从耳根红到了颧骨,嘴角咧着,像是从迈进门槛之前就已经在笑了,一路笑到了现在。
他走到柜台前面,把玻璃罩轻轻放回台面上。动作比昨天稳了很多,不再抖了。"老板,罩子还你!"
陈屿低头看了一眼。空的。里面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没有。她抬起头来看他,他正朝她咧嘴笑,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两道细细的弧线。"我昨天晚上给她打电话了,"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、快要溢出来的东西,"我把想说的全说了。她说——"他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夸张的、明显是在模仿的语气学了起来,声音比平时尖细了一些,"'你怎么才说啊。'"
陈屿的嘴角先于她的意识弯了一下,然后她笑了出来。"然后呢?"男孩靠着柜台,两只手撑在台面上,整个人像是被充了气,连站姿都比昨天挺拔了一截:"然后就聊到半夜两点。今天早上坐了三个小时高铁去她学校,当面又讲了一遍。她答应了。"他把罩子又往前推了一点点,像在做一个正式的交接。"我没遗憾了。这个罩子——就让它空着吧。"
陈屿看着他。他的眼睛亮得发光,像里面装着一小片太阳。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标签纸,平整地放在台面上。她想了想,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。"2024.6.22——空着的,才是最好的。"她把标签贴到空玻璃罩底座上,然后端着它走到货架最中央那排,放在了母亲字条那只空罩子的旁边。两个空玻璃罩并排立着。一个里面装着一把钥匙和一张字条——钥匙还没有被用过;一个里面空无一物,透明得能看见底座下面的木板纹理。它们并排站在一起,像两个站在同一条路上的不同答案。
男孩跟过来,站在旁边看着两个空罩子,看了好一会儿。"老板,你这儿以后还能常来坐吗?"陈屿说:"欢迎。记得带她来。"男孩又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线:"她说了!她让我问你——能不能来当我们的证婚人。"陈屿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着他:"你们才刚在一起……"男孩连连摆手,像是怕被误解似的:"是她是她说的!她说——'能把一个玻璃罩从店里抱出来再抱回去的人,值得他以后抱着我进婚姻登记处。'"
陈屿看着他,看了两秒,然后笑着摇了摇头,像是对这个逻辑既意外又觉得合理。她说:"行,到时候告诉我日期。去吧,别让她等。"男孩转身推门跑出去,这次比昨天更快,步子更大,白衬衫被风灌得更鼓了,几乎像一面旗帜。他跑到街对面的时候突然停住了,转过身冲店里喊了一句:"老板!她说她知道你这个店!她说她以前来过!"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跑了,这次没有再回头。
陈屿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。风从他的背影离开的地方灌进来,吹动了货架上的标签纸边角。她低头看着货架上那只新放上去的空玻璃罩——透明的,干净得反光,里面什么也没有。所以什么都可以装。她伸手把罩子转了半圈,让它和母亲字条那只罩子面对面。两个空罩子隔着一步的距离对望着。她收回手的时候无名指擦到了那行新写的标签字,指尖在"最好的"三个字上停了一下。然后她转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。街对面,婚姻登记处的门口排着几对新人,穿着白衬衫和裙子的年轻人手牵着手,有人在拍照,有人正在低头填表。其中一对正站在台阶上拍照,新娘的手捧花被风吹起来,花瓣散开了一瞬,她笑着往新郎的身后躲。陈屿看着他们,轻声说了一句:"你们也在排队啊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