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的光从门口斜进来,把柜台台面照出一块明亮的矩形。陈屿把空玻璃罩放在正中央,用干布从里到外擦了一遍,又放回去,转了半圈让底座边缘和桌沿平行。她直起身,看了它两秒,又弯下腰把它转回来。
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。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孩,二十出头,站在门外犹豫了两秒,又往左边走了两步,然后停下来,转身又走回右边。他反复了三次。陈屿在柜台后面看着他,没有出声,也没有移开目光。第四次的时候他推门进来了。
他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,那种红色是不均匀的,像是紧张和跑动混合在一起造成的。他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先插进裤兜里,又抽出来,最后攥住了自己衬衫的下摆,手指绞着那层薄薄的格子布料。他走到柜台前面,站定,像是在给自己做一个心理准备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大了一些,又迅速降了下去:"老板……我听说你这儿能帮人看'如果表白了会怎样'。"他咽了一口唾沫,喉咙动了一下,"我喜欢一个女孩三年了。高中同学,现在不同大学。我每次想发消息打了一半都删了。"他停住了,然后深吸了一口气,"你能帮我看看吗——如果我跟她说了……会怎样?"
陈屿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是那种很干净的深棕色,睫毛很长,紧张的时候眨眼的频率明显加快了。她没有伸手问他要手机,也没有问他要任何承载遗憾的旧物件。她只是把柜台中央那只空玻璃罩轻轻推到他面前,推到他手指刚好能碰到的地方。"你的遗憾,要自己决定要不要放进来。"
男孩低头看着那只空玻璃罩,愣住了。罩子是空的,底座上没有标签,里面什么也没有。他抬起头来看着她,眨了一下眼睛:"什么意思?你不帮我看?"
陈屿双手撑在柜台台面上,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。"我看过上千条平行人生。逃婚的、没考央美的、吵了一辈子的——那些画面让他们放下了'如果'。"她停了一下,"但你不一样。你的'如果'还没有发生。你还没选。"她看了一眼那只空玻璃罩,"你把它放进来,它就永远定在这儿了。你不放——你就有机会让这个罩子一直是空的。"
男孩低头看着那只空罩子。他攥着衬衫下摆的手指松开了,又攥紧了,重复了三次。他的呼吸变深了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才能决定的事。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,伸手把空玻璃罩从柜台上抱了起来。玻璃底托离开木质台面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动了。
"好。我去。"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对着门的方向说:"成了我回来还你。没成——我带着这个罩子自己写标签。"他推开门跑出去了。
白衬衫被灌进来的风鼓起来,像一面突然张开的帆。他的左臂紧紧夹着那只空玻璃罩,步子跨得很大,几乎是从台阶上跳下去的。陈屿走到门口,靠在门框上看着他。他已经跑出半条街了,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罩子,然后绿灯亮了,他冲过斑马线,拐进了对面的巷子,整个人消失在了午后的光线里。他的白衬衫在拐弯的时候最后闪了一下,然后看不到了。陈屿靠在门框上,阳光把她的影子在台阶上拉成一条细长的人形,影子一直延伸到第一级台阶的最边缘。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嘴角弯了一下,轻声说了一句:"跑慢点,罩子摔了可没备用的。"
她转身回店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看了一眼,是苏奶奶发来的一张照片。照片是翻拍的,有些模糊,边缘泛着旧照片特有的那种暗黄色调。画面里是一个年轻的女孩,坐在一辆自行车后座上,手搂着前面骑车男人的腰。风把她的长头发吹起来,发梢在空气里散开成一把深色的线条。她的头微微侧着,靠在前面的后背上,嘴角是弯着的。是她的母亲。照片里的那个女人是她母亲,比她记忆里更年轻,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张照片里的她都更放松。前面的男人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,看不清五官。
陈屿把照片放大了,仔细看了很久。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着。苏奶奶跟着发来一行文字:"你妈年轻的时候也被人这样载过。那个男人后来走了,但你妈说——她从来不后悔坐上去的那一天。"陈屿看着那行字,又看了一眼照片里母亲被风吹散的长发,笑着把手机收了起来。她转身走回柜台后面,坐下来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台面上那只空出来的位置。她看了一眼玻璃罩原本放着的地方,现在那里只有一圈圆形的印记,被阳光照得清晰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