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屿的眼下有一圈淡青色,但她的动作比昨天利落了很多。她用湿布把货架上的玻璃罩挨个擦了一遍,从最远处那排开始,一块布顺着罩面的弧度走一圈,然后换下一只。擦完所有罩子之后她又退后一步检查每张标签是否平整,角有没有翘起来。登机牌的那张标签昨天被人翻起来过,她用手指把它重新按平了。九点半门铃响了。两个年轻女孩挽着胳膊从门口走进来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一个穿着米白色卫衣,另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。她们进门的时候还在说话,声音没有刻意压低,像是刚聊到一半的话题被带进了店里。
米白色卫衣的那个先看到了货架。她松开了挽着的手,往前走了一步,停在登机牌玻璃罩前面。深蓝色外套的那个跟上去,但她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的陶瓷杯上。两个人几乎同时停住了。"她选了自由。"米白色卫衣念出了标签上的字。深蓝色外套读的是另一张——"他们吵到白头。"米白色卫衣说:"我也想跑。谁不想跑啊?"深蓝色外套头也没回:"跑什么呀,我也想要个人跟我吵到老。"米白色卫衣转过头:"那你跟他吵去啊,拉着我干嘛。"深蓝色外套笑了一声:"你是我闺蜜,我不拉你拉谁。"两人推搡了一下,笑着的,然后同时转向陈屿。
"老板,你选哪个?"米白色卫衣用下巴指了指登机牌的方向,"自由还是陪一个人到老?"
陈屿靠在柜台边想了一下。她把双手交叉搭在台面上,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缓缓移动了一下,像在选择如何回答。"我以前选'看见'。"她说,"看见所有人选的路长什么样。现在选'走下去'。不管哪条,走了就别回头。"
两个女孩安静了几秒。然后米白色卫衣先笑了,深蓝色外套也跟着笑了。米白色卫衣把登机牌那张标签重新整了整,指尖顺着纸面捋了一下让它更平整。"那我先不走,"她说,"我先看看。"深蓝色外套搂住她的肩膀,手臂搭在她肩头:"行,我陪你看到你自己想走为止。"
她们走之后,店里又安静了一阵子。下午的时候赵助理出现在门口。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没有进来,手里没拿东西,肩上也没背设备,穿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T恤,像是直接从家里过来的。他问了一声"陈小姐,我能进来一下吗?"然后迈过了门槛,走到柜台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台面上。U盘很小,外壳是哑光的,没有标签。
"王总让我把拍过的照片全删了。我没删。"赵助理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,"都在这里面,你留着吧。拍得挺好的。"陈屿把U盘拿起来看了看,翻了一面又翻回来。普通的黑色款,没有任何标记,插口处有几道轻微的划痕,像是被用过不少次了。赵助理补充了一句:"里面大概八十多张,从第一天到你赶走王总那天。我没有恶意。"陈屿把U盘握在手心里,指尖轻轻合拢覆盖住它的表面。"我知道。"赵助理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多说。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货架的方向。那一眼很短,像在确认什么,然后他走出门,拐过街角,融进了下午的阳光里。
陈屿把U盘插在手机上。文件夹按日期排列,第一张照片是雨夜——画面里林悦的侧影正对着门口,湿透的婚纱裙摆糊成一团白色,被门外的路灯光照出一层薄薄的反光。她滑到后面,看到了阿哲蹲在店门口系鞋带的背影,送货箱的边角露出一截深蓝色的布。还有周小雨的轮椅经过街角,被低角度拍出很长的影子,轮圈的边缘在夕阳里泛着光。老教师把文具盒放在柜台上的那一瞬间也被拍了进去,铁皮盒子的墨绿色在灯光下显得很旧。她一张一张滑过去,滑到第三十二张时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照片里是她的背影。从侧后方拍的,角度很低,像是蹲在某个角落里举着手机拍的。她低着头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捏着一支笔,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。阳光从西窗斜进来,穿过她耳边的碎发,在柜台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。她看不清自己在写什么,但能看到自己的肩线是放松的。手臂轻轻搭在柜台边缘,整个人像是沉浸在一件不需要防备的事情里。她看了整整十秒,然后锁了屏。
她把U盘拔下来,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。怀表还在,纸鹤还在,戒指底座也在,文具盒也在。她把它放进去,放在怀表旁边。她合上抽屉前看了一眼里面的五样东西,轻声说了一句:"该收新的了。"她把抽屉推上,没有锁。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响。叮铃——短促的一声,像是轻轻碰了一下。她抬头看窗外,一个穿白色校服的男孩正从店门口骑过去,后座上坐着一个同样穿校服的女孩,女孩的手搂着男孩的腰,风把她的马尾辫吹起来,像一面小小的旗子。陈屿隔着窗户看了两秒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转过身,从货架下面取出一只空的玻璃罩,放到了柜台上。标签还没有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