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,一道细长的灰白色,贴在木地板上像一条笔直的线。陈屿从折叠床上坐起来,肩膀有些僵。她叠被子的动作比平时慢,把被褥对折、再对折,塞进墙角那只旧柜子里,然后走到门口,握住卷帘门的拉绳往上推。铁皮哗啦地卷上去,早晨的风灌进来,带着街面上残留的凉意和远处早点摊飘来的热气。她把牌子从门框上摘下来,翻到正面挂回去——"营业中"三个字朝外,昨天写在背面的那行新话被卷在木板后面,看不见了。她把门完全推开。
第一个客人来得比预期早。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,二十出头,背着一只帆布袋。她没有走向柜台,也没有问问题,而是自己绕着货架走了一圈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像是在逛一个展览。她停在乐谱玻璃罩前面,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看了很久。那只罩子里的旧乐谱被撕开过又被胶带贴回去,胶带边缘已经泛黄了。标签上只写了一句话:"她换了一只手继续。"女孩掏出手机拍了张照,然后直起身,走到陈屿面前。"老板,这个展品的主人……后来怎么样了?"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。陈屿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,没有抬头:"她换了只手继续活。"女孩安静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声很轻:"我也想换只手。"她说完没有再多问,转身走了出去。
午后,进来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中年男人。他拎着公文包,步伐很快,但进门之后像是被什么拽住了一样慢了下来。他停在陶瓷杯玻璃罩前面。那只杯子裂缝上的金粉在午后的光里折出细碎的光点。他弯腰看了很久,一只手搭在公文包上,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。标签上写着:"他们吵到白头。"他直起腰,转头对陈屿说:"我跟老婆也吵了二十年,吵着吵着就老了。"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想一件具体的事情,"我刚出门前还跟她吵了一架,为了冰箱里那半盒牛奶。"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笑了一声,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微的气音。"我回去给她买一盒新的。"他转身走了,公文包夹在腋下,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。
下午的时候店里进出的人多了起来。有人只停留了三分钟,扫了一眼货架就走了;有人在角落的长凳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,什么也不买,什么也不问。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坐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和一本皱巴巴的速写本,对着陶瓷杯画速写。他画得很专注,铅笔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时断时续。一个老太太拉着陈屿问"这个陶瓷杯是谁的",陈屿告诉她是一对吵到白头的夫妻。老太太听完点了点头,像在确认一件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情:"我跟老头子也吵了一辈子。"她说完这句话就慢慢地走了出去,步子很小但很稳。
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个客人离开了。陈屿没有急着关灯,她先坐了下来。她看着货架——今天被摸过的玻璃罩有好几个。登机牌的罩子上留了一枚浅浅的指纹印,炭笔的标签纸角被翻起来过又按回去了。陶瓷杯的罩面被人隔着玻璃摸过,水汽凝了一小片又散了。乐谱的标签纸微微翘起来了一点,像是被反复翻看过。钢笔、戒指底座、乐谱——每一件都被人驻足过,被人注视过。它们不再是只属于原主人的东西了。
她拿出手机,给苏奶奶发了一条消息。"苏奶奶,店今天坐满了人。没换东西,就坐着看。"她放下手机不到一分钟,屏幕上弹出一条语音消息。她点开。苏奶奶的声音不急不慢地传出来,带着一丝薄薄的笑意:"你妈以前开店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。"在她的声音背后,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一个极轻极远的哼歌声,断断续续的,像隔着墙传过来的,只有几个音,听不出是哪首歌。
陈屿把语音听了两遍。第一遍她听的是苏奶奶说的话。第二遍她按着听筒贴在耳朵上,在等那个背景里的哼歌声,只有很短的一截,大概三个音。她把手机收起来,走到货架最中央那只空的玻璃罩前面。里面还放着母亲的字条和那把墙洞钥匙。字条的纸边已经微微卷起来了。她隔着玻璃看了它们一会儿,什么也没有碰。然后她转身把店里的灯关了。她没有回后屋,而是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,双脚收上来踩在椅子边缘,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。手机放在膝盖上,屏幕还亮着。她没有再点开那条语音,只是看着那个播放键。外面街灯亮了,一道细长的黄光从卷帘门底下渗进来,在木地板上铺成一道窄窄的浅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