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的时候，女记者听完了方远的故事。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折到纸页，把笔夹在封面里，然后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了桌下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陈屿一眼："老板，你这个店……会一直开下去吧？"陈屿正在擦柜台边角的一小块水渍，没有抬头："我尽量。"女记者笑了一下，说："那我下周带同事来。"她推门走了。门铃响了一声，很快安静下来。
窗边那对母女也起来收拾东西了。女儿把桌上的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妈妈的口袋里，妈妈弯腰把女儿坐过的那把椅子摆正，然后牵起女儿的手，走出了门。她们的脚步声在门口渐渐远去，融进了傍晚街道的嘈杂里。
最后一个客人走后，陈屿没有立刻关灯。她站在柜台前面，停了一下。然后她开始收拾。她把所有杯子收进水池洗了，水流过瓷面的声音细而均匀。她拧紧水龙头，用干布把杯壁外侧的水渍擦掉，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排成一排。然后她把桌面擦了一遍，湿布从左到右，再从右到左，把台面上所有的水痕、碎屑、纸杯留下的底圈都抹干净了。她把歪了的椅子一把一把推正，让它们以同样的间距贴着桌沿，整齐地排好。她做完这一切之后站在店中央，四周都是展品。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，没有声音，没有动作，只有灯光从头顶落下来，把每只玻璃罩的轮廓照得分明。
她走到门口，"营业中"那块牌子被她摘了下来。翻过来看，背面是空白的木板，木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她左手托着牌子，右手从柜台下面的笔筒里拿了一支记号笔。笔尖悬在木板表面上方，停了几秒。然后她开始写字。她写得很慢，每一笔都拉得稳，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情。"遗憾"两个字落笔的时候她顿了一下，笔画在木板表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她继续写下去，一个字接一个字，笔尖在木纹上走过时留下清晰的墨痕。整行字写完她抬起头来，吹了吹墨迹，把牌子翻回正面，挂回了门框上。
她走回店里。货架的射灯还亮着，一排一排的，在玻璃罩表面折出细碎的光点。她走到最远处，先关掉了第一排的射灯，然后第二排、第三排，依次走过去，灯一只只暗下去。然后她走到墙边，拉了主灯的总闸，天花板的光在头顶闪了一下，然后彻底灭了。只剩下柜台那盏小台灯还亮着，暖黄色的，一小团光拢着台面的一角。她站在那里看了那盏灯几秒，然后伸出手，关掉了它。黑暗一下子涌了上来。她站在黑暗中，没有移动，眼睛在适应光线从有到无的过程。过了一会儿，窗外路灯的光从玻璃照进来，极薄的一层暗橙色，落在货架每一只玻璃罩上，镀出淡淡的银色轮廓。
她走到货架最中央那排。那只空玻璃罩还摆在那里，里面放着她母亲的字条和那把墙洞钥匙。她抬起右手，掌心朝下，悬停在罩子上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。没有碰。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。然后她把手收了回来。
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。她拉开抽屉——怀表安静地躺在里面，旁边是那只空了的快递盒，封口胶带被划开的边缘微微翘起。她没有拿出来，只是看了它一眼，然后把抽屉推了回去。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下。她站起来，走到店铺后面的小隔间。那以前是放杂物的地方，堆着几捆旧纸箱和一摞落灰的杂志。今天下午她把它们清理干净了，空出来的地方放了一张折叠床。床面是军绿色的帆布，架在铁质的床架上，她铺了一件外套当枕头，躺下来。天花板离得很近，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，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，像一条浅浅的河。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，然后闭上了眼睛。店里安安静静的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窗外偶尔有一辆车经过，车灯的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扫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滑过一道短短的弧线，然后又消失了。
她快要睡着的时候——很轻很轻的一声，从货架的方向传过来。不是表针的嘀嗒，是另一种声音。像有人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玻璃罩的边缘。她没有睁眼，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她翻身面朝墙壁，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稳，节奏均匀而沉。整间店铺像是也跟着她一起沉进了睡眠里，所有的展品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，在窗外的微光中泛着若有若无的反光。它们沉在黑暗中，像一整间睡着了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