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的陈列馆比往常热闹一些。店里坐了三个客人——那个年轻女记者坐在角落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,手里握着一支笔。她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,偶尔停下来抬头看一眼货架上的展品,然后又低头继续写。窗边坐了一对母女,妈妈大概三十多岁,女儿七八岁。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椅子上,妈妈的手搭在女儿肩膀上,女儿正指着货架上的陶瓷杯小声问她妈妈什么,妈妈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话。
陈屿从柜台后面出来,给她们每人倒了一杯热水。纸杯排成一排在台面上冒着细细的热气。她把女记者的那杯放在笔记本旁边,母女的那两杯端到了窗边的桌上,然后回到柜台后面,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。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。屏幕亮了,赵助理的名字出现在通知栏里,消息只有一行字:"王总撤了。他说不玩了。"
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。然后她打了一个字发了回去:"嗯。"手机屏幕暗下去,她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,继续给新进来的客人倒水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赵助理本人出现在了门口。他没戴鸭舌帽,穿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,袖口卷到肘弯。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小仪器,巴掌大小,带一个圆形的镜头。陈屿认出它了——那个一直架在对面面包店窗台上的监控器,镜头正好对着陈列馆的门口方向。他走到柜台前面,把那个小仪器放在台面上。金属底座碰到木头的台面时发出轻微的一声。他开口了,声音和之前不太一样,少了几分职业式的客气,多了一些像是累了的平直。"王总那边……短视频公司的合作黄了,投资人撤了两个。他让我把这个收了。"
陈屿低头看了看那个监控器,没有碰它。"放那儿吧。你不拿回去?"赵助理摇头,胳膊垂在身侧,手掌摊开了一下又收回去。"不要了。交给你处理。"他转身要走。
陈屿叫住了他:"等一下。"她从柜台上拿了一只一次性纸杯,把杯口展开,然后提起热水壶倒了一杯,推到台面边缘。"喝杯水再走。"赵助理转回身来,低头看了看那杯水,杯口的热气正往上走。他看着那杯水,顿了一下。他跟踪了她那么久,拍了那么多照片。在面包店窗台上装监控,在街角举着手机拍她的背影,他做过这些。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倒水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又喝了一口。他把整杯水喝完了,空杯放回柜台上。"谢谢。"然后转身推门走了。
陈屿站在门口目送他。赵助理走到街角的时候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。他拐过弯,灰T恤的背影融进午后的光线里,很快就看不清了。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手肘碰了一下货架第一排的玻璃罩。登机牌那只罩子晃了两下,往左边歪了。她赶紧伸手扶住,罩子稳了。她低头看见标签上自己写的"她选了自由"那五个字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把罩子转了半圈,重新摆正。
她走回柜台拿起手机。通讯录里,她滑到"王总"那个名字,拇指按在"删除联系人"上停了一秒,然后按了下去。手机屏幕跳出一行提示:"已删除。"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面上,抬头看了看店里。女记者还在角落里低头写东西,笔尖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细响。那对母女还在窗边轻声聊着天,女儿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糖。她对着空荡荡的台面说了一句:"好了。清了。"
她话音刚落,角落里那个女记者抬起了头。"老板,你这些展品——每一件都有故事吗?"陈屿转头看向她:"每一件都有。"女记者合上笔记本,把笔夹在封皮里。"能给我讲一个吗?就一个。"陈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走到货架前面,停在了那支钢笔的玻璃罩前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,阳光正好照在门头上"遗憾陈列馆"那块招牌上,把木纹里的凹痕照出细细的阴影。她对女记者说:"那我给你讲一个方远和张老师的故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