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台摄像机对着店门口。镜头是黑漆漆的圆孔,一排排地朝向同一个方向,像三只沉默的眼睛。王总站在镜头正中央,微微侧着身,一只手指着身后的店门,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——既像在控诉,又像在表演控诉。
"各位看到了——她说'不收钱'。"他的声音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,"不收钱靠什么运营?靠情怀?还是靠博同情?"他把话筒转向陈屿的方向,那只手持话筒的姿势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了。"陈小姐,你今天当着媒体的面说清楚——你那些展品,到底是真的'遗憾实体化',还是你自己买的旧货编的故事?"
陈屿站在门框里。她身后的店内还亮着灯,阳光从她肩膀两侧灌进来,把她整个人框在一道明亮的轮廓里。她没有上前接那只话筒。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站在一个和现场所有人不同的时区里。她安静了几秒,然后开口了。
"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。"她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空气里。"我出生前一天,我妈走进了一间产房。她怀的是双胞胎,难产,大出血,医生问她'保大人还是保孩子'。"
现场安静了。很彻底的安静。连摄像机风扇转动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。王总握着话筒的手停在半空中,没有收回去,但也忘了继续举着。陈屿继续说下去,语气没有变,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平调。"她第一遍听错了,先说了'保肚子里那个'。听清之后她改了——选了外面那个。就是我。"她顿了一下,"她把没能出生的那个孩子的全部遗憾,封在一块怀表里,留给了我。上面刻了一行字:'给没能出生的妹妹——妈。'"
她停下来的时候空气还是静的。没有人开口,没有人移动,连街对面围观的人当中也没有人再把手机举起来拍了。所有人都看着她。她看着摄像机的镜头。
"我替别人看了几千条没走的路。"她说,"有逃婚去冰岛的、有放弃央美当快递员的、有吵了一辈子架的——每一条路我都替他们'看见'了。但最后我发现一件事——那些看了平行人生的人,没有一个回去走那条路的。他们看完,都回了自己原来的路。"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轻轻沉了一下。"我见过几千种平行人生。现在懂了,最美的不是'如果',是'选择'。你选了,走下去了,那就是最好的路。"
现场沉默了三秒。然后最前面那个举着话筒的年轻女记者先动了——她把话筒放了下来,胳膊垂在身侧,然后开始鼓掌。声音不大,两下,三下。旁边两个摄像师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先放下了肩膀上的机器,另一个也放下了。然后他们也跟着鼓起掌来。掌声从稀稀拉拉变得密集,从门前的几个人扩散到街对面围观的几个路人,有人在拍手,有人在点头。清晨的街道上,掌声在渐渐明亮的天光里越响越大。
王总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煞白。他没有鼓掌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话筒还攥着,但已经没有人看它了。
记者们开始收拾设备。收线的人把线缠回卷盘上,摄像师把机器从肩上卸下来,有人弯着腰合上三脚架。刚才鼓掌的年轻女记者走到陈屿面前,在门口站了一下。"老板,你店能进去坐坐吗?我就坐五分钟。"陈屿侧身让开了门口。女记者跨了进去。其他人陆续跟着。有人放下了摄像机,有人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。门口的人一个个减少,最后只剩下王总一个人还站在原地。
陈屿从门内走出来,下了两级台阶,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。她的声音是平的,不冷不热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需要再解释的事情。"王总,你不用再来了。我这店不换钱,也不换气。"
她走过去了。王总在她身后站了五秒,然后转身朝那辆黑色轿车的方向走去。他没有回头。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,然后引擎启动,轿车驶离了路边,汇入早晨的车流。
陈屿回到柜台后面。她把母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,翻到母亲写的那行字——"你选什么,妈都替你高兴"。她拿出自己的笔,在下面添了一行稍小的字:"妈,我选了继续开下去。替你,也替我自己。"她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墙洞铁盒旁边,重新把砖块塞好抹平。站起来的时候她拍掉了手上的灰。
窗外站着两个人。一男一女,三十岁上下,正站在店门口看那块"营业中"的牌子。陈屿走到门口把门拉开:"进来坐吧。有热水。"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抬脚迈进了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