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窗户斜进来,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。陈屿坐在地上,后背靠着柜台腿,膝盖上摊着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。她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,母亲的字迹从第一页的端正工整,到后面越来越潦草。有的页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,像是一口气写下来的;有的页面只写了几行就停了,留下一大片空白;有些段落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简笔画——一只杯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歪歪扭扭的人脸。
她读到一半的时候,翻到了一页用红笔划了线的。那条线画在整段话的下方,笔迹比周围的字都重,像是在反复描过。"如果你在找我没选的那条路——小屿,妈告诉你:那条路是空的。因为选了你的这条路,已经把妈的人生填满了。"
陈屿的手指停在那条红线上,沿着它描了一遍。
门外忽然嘈杂起来。脚步声、说话声,还有人在喊"往这边拍"。陈屿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帘没有拉,她透过玻璃看到王总站在店门口正中央,身后架了三台摄像机。旁边拉了一条新的横幅,白底红字,字大得隔着一整条街都能看清楚:"陈小姐,请对公众说实话——你的'平行人生'是真的还是编的?"街对面围了十几个人,举着手机在拍。
她看了三秒,然后把笔记本放回柜台,推门走了出去。
卷帘门在她身后哗啦一声被推到了顶,早晨的阳光涌进店里,从她肩膀两侧漫出去,铺在她脚下的台阶上。她站在门框中间,面前是王总和三家媒体的摄像机镜头。王总对着摄像机的方向摊开手,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拿捏着质疑和关切之间的平衡。
"各位,这位陈小姐号称碰一下旧东西就能看到平行人生。我跟她谈合作、谈高价买她这套'技术',被她拒绝——理由是'我这里不是生意'。那我请问——"他把话筒转向陈屿,"你没收钱?你那些客人不是用东西换的?你帮他们看所谓的'平行人生'——谁证明是真的?"他把话筒往陈屿的方向递了递,"你证明一下?你随便挑一个展品,当众给我们看一个'平行人生'?"
陈屿没有接过话筒。她站在店门口,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。她看了王总三秒,然后把目光转向摄像机。"我的陈列馆,不收钱了。"
现场安静了大约一秒。王总笑了。那个笑声短促而克制,像是事先排练过的。"不收钱?那你开什么店?你那房租怎么交?"
陈屿说:"以前我帮人看遗憾,是让他们看'如果选了另一条路会怎样'。后来我发现——看了又能怎么样?你没法替他们走,他们也回不去。"她往旁边让开半步,露出身后的店门。"今天起这里可以随便进来坐。不换东西,不买东西。就坐着。看这些玻璃罩里的东西也行,不看也行。"
她说完转身走进店里。身后传来几声快门声和一阵短暂的沉默,然后是脚步声,有人在往后退,有人在收起设备。王总没有追进来。
陈屿回到柜台后面。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——怀表和快递盒还在里面。她把抽屉重新推上,没有锁。钥匙串挂回腰带上,墙洞那把和收银台那把在阳光下轻轻晃了一下,抽屉那把留在原位,没有动。她翻开母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。她翻到页脚的时候,看到了一行字——比正文字体小了一号,像是写完正文之后又想起来补上去的。"小屿,你读到这行的时候应该已经站在店门口了。妈没什么留给你的——就一句话:你选什么,妈都替你高兴。"
她读完那行字,听见门外传来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。门口站着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,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一眼,又像是怕自己不被欢迎似的收了半步回去。"老板……真的可以随便坐吗?"他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。陈屿从笔记本上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"坐吧。那边有椅子。"
年轻人走进来,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货架第一排。登机牌旁边,多了一个空的玻璃罩。陈屿走过去,在底座上贴了一张新标签,用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:"现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