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之后,陈列馆重新安静了下来。苏奶奶的脚步声从门口渐渐远去,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变得越来越轻,直到完全听不见了。晨光从窗户斜进来,在货架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光斑,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着。
陈屿坐在柜台后面。怀表在她面前正中央,黄铜外壳在晨光里折出柔和的暗金色光泽。表盖还合着,链子盘成一小圈,安静地伏在台面上。她没有碰它。她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开始走。从左边货架第一格开始,走到右边最后一格。
林悦的登机牌。标签上是她自己的字迹——"她选了自由"。她在那只罩子前面停了一下。阿哲的炭笔。标签:"他重新拿起了笔"。陶瓷杯。标签:"他们吵到白头"。钢笔。标签:"方远没来得及写的信"。戒指。她还没有给它写标签,但现在她拿了一张空白标签贴了上去,写了四个字——"她也选了妈。"乐谱。标签:"她换了一只手继续。"
她走完了整排货架。每一件展品都看过,每一张标签都读了一遍。然后她回到了柜台前面,重新面对那只怀表。
她把它拿了起来。表盖翻开,晨光里那行字比昨晚更清晰了。刻在黄铜内壁上的字迹深而稳,笔画的末端收得很干净。"给没能出生的妹妹——妈。"她看着那行字,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一个人听的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"我看了,然后呢?"她对着空荡荡的店说,"我替她活一遍吗?"
店没有回答。她把怀表合上了。咔嗒一声,表盖扣回原位,声音在安静的店里短促而干脆。她拉开抽屉,把当初那个空白的快递盒拿了出来。纸盒的边角被磨圆了,封口胶带还留着上次划开的痕迹。她揭开盖子,把怀表放了进去,然后盖上。她把抽屉合上,手指在锁孔上停了一下——咔嗒,锁了。
她站在柜台前面,手搭在台面上。然后她把钥匙串从口袋里掏了出来。三把钥匙串在一起——店铺大门的,收银台夹层的,还有一把齿痕很新的铜钥匙。那是墙洞底层的钥匙。她把它单独摘下来,放在台面上。晨光照在钥匙的齿痕上,每一道凹凸都清清楚楚。她看着它,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重新认识的东西。
"妈说'我把我自己放在这里了'。"她的声音很轻,"如果我看不了你的遗憾,那我能不能看看我自己为什么选了'留下来'?"
她拿着那把钥匙弯下了腰。她把手伸进墙洞,绕过那只铁盒的位置,往更深处探。她的指腹沿着水泥内壁摸索,一层一层往下降,直到指尖碰到了一处缝隙——那是砖块边缘和墙洞壁面之间的接缝。她摸到那块砖的边缘了。是松的。她捏住砖沿,慢慢地往外抽。砖块无声地滑了出来,没有灰尘,没有阻碍,像是被特意放置在那里、等待有人来取走的。露出的空腔里躺着一本笔记本。
牛皮封面。深棕色的,没有标题,没有标记。封面上只有一道细长的压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多年留下的一道浅浅的凹槽。她把它抽了出来,合上墙洞,然后把笔记本放在了台面上。她没有立刻翻开。她先看着它看了一会儿,然后才翻开了第一页。
纸面微微泛黄,边缘的纸已经有些发脆了。上面的字迹是她母亲的手笔——比铁盒盖内侧的字要端正一些,像是特意写得慢了一些。开头第一行写着:"小屿,如果有一天你翻到这本东西,说明你开始想'我为什么要选这条路'了。"
陈屿捧着笔记本,坐到了地上。后背靠着柜台腿,她低头看着那行字。
晨光从窗口漫进来,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