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开始泛青的时候,陈屿还坐在柜台后面。她整晚没有睡。怀表一直握在她的手心里,表壳被攥得温热了,又被夜里降温的空气冷却,如此反复了很多次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怀表放回台面上的,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直了。她的后背靠着椅背,脖子僵着,眼睛有些干涩。卷帘门外透进来的光线从深蓝变成灰蓝,又从灰蓝变成一种很淡的鱼肚白。她站起来的时候双腿麻了,扶着柜台站了几秒才站稳。她走到门口,把卷帘门推了上去。
天还没大亮。街面上空荡荡的,路灯还亮着,在褪色的晨光里显得微弱而疲惫。远处有一个环卫工的橘色背影,正在把路边一堆积水扫进下水道口。她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风,然后看见了台阶下面站着的人。苏奶奶换了一身干衣服。浅灰色的开衫毛衣,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,头发重新梳过了,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。她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杯豆浆和一个纸袋。她站在台阶下面,抬起头来看陈屿,笑了一下。
"我就知道你没睡。"
陈屿没有说话,侧身让开了门口。苏奶奶上了台阶,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早晨特有的清冷空气,混着豆浆和炸油条的香味。
苏奶奶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两杯豆浆,纸杯装的,杯壁烫手,杯子外面的薄膜被热气蒸出一层细密的水珠。一个纸袋,里面装着几根油条,还用一层干净的纸隔了一下,防止油渗出来。她推了一杯豆浆给陈屿,又把纸袋打开,取了一根油条放在她面前。
"吃点东西。你妈走得急,你不能再把自己熬倒了。"
陈屿低头看着面前那杯豆浆。杯口的热气在晨光里细细地往上走,飘到半空就散了。她伸手拿起油条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没咽下去,又放下了。苏奶奶也拿起了一根油条,咬了一口,慢慢地嚼着。她的咀嚼速度很慢,像是每一口都要嚼到完全碎了才咽下去。她把那口咽完之后把油条放下了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开口了。
"1996年6月30号中午。你妈在店里整理展品——那会儿店里还没被人砸过,她刚封好一个挺漂亮的小玻璃罩,放在货架上最中间那一排。她忽然觉得肚子不对劲,让我扶她去医院。"苏奶奶端起豆浆喝了一口,放下,继续说,"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不动路了。推进产房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——'兰姐,帮我看一下店里的灯关没关。'"
苏奶奶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,但没有断。像是这些事情她已经放在心里很久了,现在拿出来说的时候不需要再费力回忆。
"后来医生出来了,说她大出血,只能保一个。问她——'保大人还是保孩子'。你妈那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。"苏奶奶说到这里停了一拍,像是那一个停顿本身也是叙述的一部分。"她扯住医生的袖子说了句'保肚子里那个'。她以为医生问的是保肚子里还是保外面。"
陈屿的手停在了台面上。她握着那根油条的手指僵住了,指节泛白。
"医生重复了一遍,她听清楚了。安静了三秒。"苏奶奶说,"那三秒里她看了你——你当时就在产房旁边的保温箱里睡着。然后她改了。她说——'保外面那个。'"苏奶奶把豆浆杯捏了一下,纸杯壁发出一声被挤压的声响。"她选了。五分钟后——"她停了一下,手里的豆浆杯被她捏得更扁了一些,"她改了。那五分钟里医生在等她说话,没有催她。保温箱里的你在睡觉。你妈看着你的方向,看了整整五分钟。然后她说——'保外面那个。'"
陈屿手里的油条掉在了台面上。她从听到那句话开始整个人就定住了,呼吸像是被堵在了半道。然后她两只手猛地捂住了脸。她的肩膀开始抖,是那种控制不住了的、从后背一路传到肩膀的颤抖。她的手臂压在台面上,手肘碰到了豆浆杯。纸杯倒了,乳白色的液体从杯口涌出来,在台面上慢慢洇开,流到那根掉在桌面的油条旁边。苏奶奶伸手去扶杯子,杯身被她扶正了,但豆浆已经洒了大半。她没有收手。她只是顺势把手按在了陈屿的手背上。干燥的、布满皱纹的掌心,贴着陈屿微微发凉的手背,一动不动地按在那里。
陈屿从手掌的缝隙里发出沉闷的声响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是说话还是哭声。那声音闷在掌心里,被压住了又挤出来。苏奶奶没有把手收回去。她等了一会儿,等那阵抖动慢慢变轻了,才把手收回来,把自己的豆浆杯往旁边挪了挪。
"你妈选了你。但她从来没忘记肚子里的那个。那块表……是她给自己留的念想。她不让你看,是不想让你觉得你欠那个孩子一条命。"
陈屿慢慢把手从脸上放了下来。她的眼睛肿了,鼻尖通红,嘴唇上还沾着刚才咬过的那口油条碎屑,但她没有去擦。她看着苏奶奶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"苏奶奶……我还能做什么?"
苏奶奶把怀表从台面上推到她手边。表壳已经被陈屿的掌心焐了一整夜,不再冰凉了,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黄铜色。"你已经做了——你想了。这就够了。"
陈屿低下头看着那只怀表,没有再问。晨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,洒在台面上,洒在洒掉的豆浆上,洒在苏奶奶布满皱纹的手背上。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