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窗外的路面反着路灯的碎光,湿漉漉的柏油被灯光照出一层暗银色的膜。屋檐还在往下滴水,水滴落在积水上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苏奶奶站在柜台前面,湿透的毛衣衣摆还在往下滴水,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陈屿握着怀表的手背。
"掀开表盖看一看吧——背面。"
陈屿把手从胸口放下来,把怀表平放在台面上。表盖是合着的,黄铜的表面被她的掌心焐得温热了。她的手指搭在表盖边缘,停了一下,然后掀开了。这次她没有合拢手掌,而是直接把整个怀表翻了过来。表盖内侧朝上,在灯光下露出黄铜内壁的光泽。一行字刻在那里。比她预想的更深,笔画嵌入金属将近半毫米,每一笔的末端都收得利落,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。字迹是她母亲的手笔——和铁盒盖内侧那行圆珠笔字一模一样,只是刻得更深,更深,像是怕时间会把它们磨掉。
"给没能出生的妹妹——妈。"
陈屿盯着"妹妹"两个字。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她撑着柜台边缘的手指按进了台面,关节处微微发白。"所以……不是'放弃我'……是'只能选一个'。"
苏奶奶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:"你妈身体不行。医生说她如果硬要生两个,一个都保不住。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个晚上。第二天早上跟医生说——'保大的。'"
陈屿低着头。她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只怀表,灯光在黄铜表面上折出一道弯曲的光。那道光线正好落在"妹妹"那两个字上。她眨了两次眼睛,然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"那个没能出生的……她叫什么?"苏奶奶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滴水声从密集变得稀疏,从稀疏变成偶尔的一声。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:"你妈没给她取名字。我提过一次。她说——'我不给她取名字,这样她就不会在被叫到名字的时候没人答应。'"
一滴水落下来,砸在黄铜外壳上。啪嗒一声,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。是陈屿的眼泪。她没有抬手去擦。第二滴沿着表盖边缘滑了下去,在铜面上拖出一道细长而湿润的亮痕。她还是在看那行字,没有移开视线,只是呼吸变重了一些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,吸了吸鼻子,把怀表轻轻扣回了台面上。
"苏奶奶,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"
苏奶奶没有多说。她从柜台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,人也跟着晃了晃,像是站久了腿有些发僵。她稳住身形,慢慢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的时候她没有回头,手搭在门框上说了一句:"明天见。"门被推开了,门铃响了一声,又合上了。脚步声从门口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里的街道上。
店里只剩下陈屿一个人。她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动。怀表在她面前静静地躺着,表盖合上了,像一个闭合的贝壳。她的右手搭在表壳旁边,很近,但没有碰。她抬起头看了一圈店里。货架上的玻璃罩在暗处反射着一点一点的光,像一整屋安静的星星。它们没有声音,不催促,不说话。她对着空荡荡的店铺说了一句话——声音不大,甚至不算在对谁说,更像是在和空气商量一件自己也还不太确定的事。"妹妹……你会怪她吗?"店里没有回答。只有远处某只玻璃罩深处,她母亲写的字条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,上面那句话她记得很清楚——"等你想好了,放点东西进来。"
陈屿把怀表拿起来,重新放回了掌心里。她坐在那儿,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