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，但比刚才小了。从倾盆变成中雨，砸在玻璃窗上的声音从密集的噼啪变成了间隔稍长的敲击。苏奶奶还站在柜台前面，湿透的毛衣贴在她身上，水珠从衣摆末端慢慢滴下来，在地板上积成一小片反光的水痕。她的目光落在陈屿握着怀表的手上。
陈屿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雨声变了一次调，又变了一次。她终于把怀表放平在掌心里，另一只手搭上了表盖的搭扣。她的拇指按在铜质的机关上，停了一拍。
然后她轻轻一拨。表盖弹开了。怀表内部露出了表盘。白色的表盘，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刻度，指针已经停了。时针和分针分别指向不同的位置，她凑近了才看清——时针指向12和1之间，分针指向57分。表盘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刻字，刻得很浅，像是用针尖慢慢描出来的:"1996.6.30 12:57。"
十二点五十七分。表停在了那个时刻。
陈屿的拇指按在表盘边缘，指腹划过那行字。然后她合拢了手指，把整个怀表包在了掌心里。她闭上了眼睛。
她身边的一切声音都在那一瞬间退远了。雨声退远了，苏奶奶的呼吸声退远了，她自己的心跳声像被一层厚厚的棉花裹住，变得又沉又远。她什么都听不见了，只剩下掌心里那只怀表的存在感。她全神贯注地往里看。
一片白雾。浓稠的、灰白色的、没有任何边界的雾。像站在一个没有墙壁的房间里，脚下没有地面，头顶没有天花板，四面八方都是同一片白。她的视线想穿过它，但雾不散。她等了一会儿，它不散。她往另一个方向走，雾还是雾。她试着拉开距离看，想把整幅画面收入视野，但雾的边缘裹住了所有能看到的范围，像一层无懈可击的屏障，什么也穿不透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她等了更久，在心里默数。一秒，两秒，五秒，十秒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睁开眼睛的时候，额头上一层薄汗，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。她把怀表从掌心里拿出来放回台面上。她的指尖在抖，虽然幅度不大，但收不回来。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，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。
"看不见……什么都看不见。我看到两条路，但全是雾。我第一次什么都看不见。"
苏奶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。她只是看着陈屿，轻轻点了点头。"你妈当年把这条路的入口亲手封了。她花了一整个晚上找人做了这块表——不是让你来看的，是让你来选要不要看的。"
陈屿低头看着台面上那只怀表。表盖还开着，表盘上的指针停在12点57分。她伸手把它翻了过来——背面。表盖的背面光洁，没有任何刻字。但她的指腹从表盖边缘滑到底部的时候，感觉到了一排极浅的凹凸，浅到几乎被磨平了，像是刻了很多年，被手指反复摸过很多次，边缘的棱角已经被磨得快要消失了。她没有掀开看，而是把指腹按在那排凹凸上面，仔仔细细地描了一遍。很小、很密的字。一笔一划，她顺着刻痕的走向读出来了。每一个字都在她心里落定——"给没能出生的妹妹——妈。"
她把表盖合了回去。咔嗒一声，怀表恢复成了闭合状态。她把整只表握起来，贴在了胸口的位置。隔着衣料，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，然后被皮肤的温度慢慢捂热。她闭着眼睛，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又像是说给某个人听的。"妈……你连让我愧疚的机会都不给是吗。"她的尾音飘在空气里，没有人回答。
苏奶奶看着她。她把湿透的毛衣往下扯了扯，然后伸手，轻轻按在了陈屿握着怀表的手背上。她的掌心是干的，带着一点暖意，贴着陈屿微凉的手背。"你妈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——'我不怕她看不到我选了什么，我怕她以为我不爱她。'"苏奶奶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东西，"陈屿，你告诉她，你现在知道了吗？"
陈屿没有回答。她握着怀表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。雨水声从窗外的持续敲打里慢慢退了下去，节奏放缓了，越来越稀疏，直到最后只剩下偶尔的几滴。雨停了。窗外的路灯透过被雨洗干净后的玻璃照进来，落在陈屿的手背上，落在那只被握紧的怀表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