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下午开始下的。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,砸在窗玻璃上像石子投入水面,留下一圈圈慢慢扩散的痕迹。然后雨势越收越紧,到傍晚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场密不透风的倾泻,整条街都被泡在灰白色的水雾里。路灯的光被雨幕切割成破碎的碎片,在湿透的路面上晃动着。陈屿坐在柜台后面的阴影里。她没有开灯。整个店铺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那一小片昏光,落在台面上,把她面前摊开的两样东西照出了模糊的轮廓。
一把钥匙。一张纸条。
她把它们并排放着,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钥匙是铜色的,齿痕很深。纸条上苏奶奶的字迹在昏暗里几乎看不清,但她已经不需要再看了。那上面的内容她背得出——"1996.6.30,梧桐巷17号,三楼"。她的手搭在台面上,指尖离那两样东西都很近,但没有碰。她只是坐着,听着雨声,看着它们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雨声里忽然夹进了另一种声音。门铃被猛地撞响。不是被推开的,是被撞开的。风裹着雨呼地涌进来,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钝响。一个人影站在门口。深蓝色的毛衣湿透了,紧贴在身上,颜色比平时深了好几个度。银白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,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和脸颊两侧。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,落在地板上,很快汇成一小片水洼。是苏奶奶。
她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链子,链子的末端垂着一只怀表。黄铜的外壳在门外的路灯光线里折出一道短促的光。她站在门口喘了一口气,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,然后她抬脚跨过门槛,往柜台这边走过来。雨水从她的裤腿和鞋面上滴落,在她身后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。她走到柜台前面,把怀表轻轻放到了台面上。黄铜外壳碰触木头桌面,发出轻微的一声,干燥而清脆。链子在她手指上绕了两圈,她松开手的时候陈屿看到她的手指在抖,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。她看着陈屿,开口说了一句话。"帮我看看,我当年选错的那条路。"
陈屿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从苏奶奶的脸移到那只看怀表上。黄铜的,磨得很亮,有些地方的棱角已经被常年触摸磨圆了。外壳上有一道浅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。她伸出手,去接那只表。指尖碰到黄铜外壳的瞬间——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。白光从玻璃窗灌进来,把整间店铺照得像白昼一样通透。货架上的玻璃罩、柜台上的纸条、苏奶奶湿透的毛衣、陈屿自己的手指——所有东西都在那一瞬间被照亮了,然后光又骤然消失。陈屿的手指收拢,握住了整只怀表。它在掌心里微凉,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实实在在的重量。
她没有马上翻表盖。她先看着苏奶奶。"您今天来……是不是因为今天是什么日子?"苏奶奶的嘴唇抖了一下。她抬手把湿透的头发从额前往后拨了拨,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几秒的时间。"因为今天是你妈走进梧桐巷17号那间房的日子。"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"三十年。一天不差。"
她看着陈屿。"你妈进去之前把这块表交给了我,说了一句话——'等我闺女长大了,让她自己选要不要掀开盖子。'"陈屿低头看怀表。大拇指按在表盖边缘的搭扣上,指甲下面就是那个小小的金属机关。轻轻一拨就能掀开。她没有拨。她抬起头看苏奶奶,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,噼噼啪啪的响,密得听不见间歇。灯光闪了一下,像是哪里的线路被风吹动了。怀表外壳在她掌心里被慢慢捂热了。她的拇指从搭扣上滑了下来,落在表壳的侧面。她没有松手。她的手指扣着表壳的边缘,像一个随时会飘走的东西。她舍不得用力,也不敢放开。
怀表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。她问了一个苏奶奶没想到的问题。"我妈走进去之前……跟您说了什么?"苏奶奶闭了一下眼睛。她再睁开的时候,眼眶周围一圈是红的。"她说——'兰姐,要是有一天小屿问我后不后悔,你就告诉她——妈选了她,是这辈子唯一一件不用看平行人生就知道做对了的事。'"
陈屿的拇指离开了表盖搭扣。她握着那只怀表,把整只表攥进了掌心的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