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屿回到陈列馆的时候,门锁还没换。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,推门进去,然后反手把锁按了下去。店里的灯还开着,货架上的玻璃罩在灯光下面反射出细碎的光点。她没有停顿,径直走到柜台后面,拉开了抽屉。
她先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照片。铁盒盖内侧的纸条复印件。纸鹤。文具盒。戒指。那把她还没打开墙洞的新钥匙。还有刚才从周小雨那里拿到的、苏奶奶写的那张纸条。她把它们在台面上一字排开,间隔均匀,像在摆一副拼图。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每一件物品都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。她低头看着它们站了几秒,然后弯腰把抽屉合上,锁好,抓起外套出了门。
陈屿到茶馆的时候苏奶奶已经在里面了。她坐在上次那个角落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白水,水面上浮着一小片茶叶。她像是来了有一会儿了,又像是刚坐下不久。陈屿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,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。她的目光是平静的,没有惊讶,像是在等一个人来,等到了就看到了。陈屿走过去,坐到她对面,把纸条放在桌上,推到了桌中间。
"1996年6月30号,我妈走进梧桐巷17号三楼之后再没出来过。"她的手指按在纸条边缘没有松开,"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?"
苏奶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放回去,然后把手平放在桌面上。"你妈开店那几年做得很好,帮了不少人。后来来了一伙人,不是来看遗憾的——是来'订货'的。"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,"他们说'你帮我看我竞争对手的遗憾是什么,我付你钱'。"
陈屿的手指在纸条边缘停住了,没有动。
"你妈拒绝了。"苏奶奶说,"那些人就开始闹——造谣说她是骗子,说她会给人下蛊,砸了两次店玻璃。最后一次你妈报了警,但没用,那些人第二天又来了。"她看着陈屿的眼睛,语气没有变,还是那种慢慢悠悠的、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的语调。"你妈撑了三个月。然后把店关了。关门之前她做了一件事——她把你抱到梧桐巷17号的职工医院,托了产科的一个护士帮忙照看你。她自己一个人回去处理剩下的烂摊子。"
苏奶奶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面前那杯水,水面上的茶叶已经沉下去了,贴在杯底。"第二天是7月1号,你周岁生日。她没来得及接你。我后来去接的你。"
陈屿的指尖压在桌沿上。她听到自己开口说了一句话,声音比预想中平静:"那我爸呢?我从来没听人提过他。一次都没有。"
苏奶奶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杯盖拿起来,又盖回去。反复了两次之后,她的手指停在盖沿上,没有动。"你妈选的就是你爸给她的那条路——她怀上你之后你爸就走了。他留下了一笔钱和一句话。'对不起。你决定生就生,我不拦。但我没法留下来。'"苏奶奶把杯盖拿开,像是要让自己说的话更清楚一些。她抬起头看着陈屿,"你妈从没怪过他。她只后悔一件事——从来没让你知道,你爸走的时候留了话'对不起',你妈留了命'我选你'。你是被两个人同时留在这个世界上的。"
陈屿没有动。她的手还搭在桌沿上,姿势和刚才一样。她的目光落在苏奶奶面前的杯子上,像是还在看那杯水,又像是已经越过了它,在看更远的东西。苏奶奶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等着。
过了很久,陈屿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,放进了口袋里。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。"苏奶奶,我先回去了。"苏奶奶点了点头,没有站起来送她。
陈屿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路灯刚刚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在渐深的暮色里显得很暖。她站在门口,两只手都插在外套口袋里。右手碰到了那把钥匙——硬邦邦的,齿痕硌着她的指腹,一个齿一个齿地压进皮肤。她捏着它,隔着一层布料慢慢握住了整个形状。她忽然不急着去梧桐巷了。
她沿着路灯往前走。走了大约一百米,路边有一家还没关门的五金店。门口的铁架子上挂着一排旧门牌回收品,铜的、铁的、搪瓷的,长短不一地排在一起。最下面那一块是蓝底白字,已经褪色了,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出来:"梧桐巷17号。"
陈屿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那块牌子。上面的铁锈是凸起的,边缘斑驳,像是被风吹雨淋了很多年。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:"姑娘,这块不卖,收藏的。"陈屿没有松手,但也没有用力。她只是让指腹贴着那块锈迹停了几秒。"我就看看。"她站起来,把手收回了口袋里。她转身继续走,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