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陈屿刚把卷帘门推上去。
铁皮哗啦一声卷到顶，晨光从门口涌进来。她还没来得及把门锁收进抽屉，手机就响了。屏幕上的名字让她顿了一下——周小雨。她按了接听，对面传来的声音很紧，语速比昨天快了一倍。
"有个姓王的找到我家里来了，说是你的'合伙人'。"周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，又像是不想让声音里的颤抖被放大。"他坐在我客厅里，桌上放了份合同，说要买我那张乐谱的'商业使用权'，出三十万。"
陈屿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。她钥匙都没拔就跑了出去。
她跑到周小雨家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。她没有敲门，直接推了进去。王总坐在周小雨的沙发椅上，翘着腿，面前一张矮茶几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合同。纸张是新的，边角平整，还用一只银色的笔压着。周小雨坐在轮椅上，靠近窗口的位置。她手里攥着手机，指节发白。王总看见陈屿推门进来，把翘着的那条腿放了下来，脸上浮出一个笑容，温和的、得体的、像在正式场合遇到熟人时恰好摆出的那种笑容。
"陈小姐？来得正好。我跟这位姑娘谈一个双赢的合作，你也一起听听。"
陈屿关上门，走到茶几旁边。她没有坐下，也没有说话。王总翻开合同的封面，用食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，像在强调什么重点。
"周女士，你的故事——那个小提琴女孩车祸后改画画的经历——我帮你包装成线上课程。你什么都不用做，每年分你利润的百分之三十。你只需要授权我使用你的名字和那张乐谱背后的故事。"他把笔帽拔了放在合同旁边，一支黑色的签字笔，笔杆是哑光的，看起来价值不菲。"签个字就行。"
周小雨低头看了看合同，又抬头看了看陈屿。她没有接话。她只是安静地坐着，左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，右手蜷在膝盖上。王总的手指在合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，指腹压着纸面，像是在等待一个他预期中的回应。周小雨伸出左手，把合同从茶几上抽了过来。她的动作很慢，食指和拇指捏住纸面，指腹沿着纸张的边缘滑过去。王总的微笑还挂在脸上。然后周小雨捏住了合同的第一页，从中间开始，慢慢撕开。纸张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被放大了。裂口从纸的中央向上下两端延伸，边缘参差不齐。她把撕成两半的纸叠在一起，又撕了一次。碎纸片落在茶几上，堆成一堆白色的、边缘不规则的碎片。她做完这一切之后把最后一叠碎片往王总的方向推了推，然后抬起眼看着他。
"我的故事不卖。你走吧。把碎纸也带走。"
王总的笑容消失了。他脸上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被人用手抹平了一样。他看了周小雨几秒，又转头看了一眼陈屿，然后把面前那些碎纸片拢了一下，站起来。他拍了拍西装前襟，把不存在的灰尘掸掉，然后往门口走去。陈屿跟着他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光线很暗，声控灯没有亮。王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了，没有转身。
"你护得了她一个，护得了所有来找你的人？"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带着一些回响，语调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计算之后落下来的。"你妈当年关店——就是因为她护不住。"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踩在了第一级台阶上，停了一下。"有些东西挡不住的，陈小姐。你想靠情怀守那间店，最后只会跟三十年前一样——连门都关不上。"他说完这句话直接下了楼。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了。声控灯在他走到拐角的时候亮了一下，又灭了。
陈屿站在楼梯口没有动。她听到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，然后是引擎启动、车辆驶离的声音。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指腹上有一道被钥匙齿痕硌出来的红印。
她回到屋里，周小雨还坐在轮椅里，茶几上的碎纸片已经被她拢到一处，堆成一摞整齐的废纸堆。她从窗台上拿了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。"苏奶奶早上来过了，让我转交。说你知道什么时候打开。"纸条是白色的，折了两折，表面是干干净净的，没有任何标记。陈屿展开它。里面只有一行字，字迹是苏奶奶的——笔画比上次写信的时候稍慢一些，像是一笔一划在写:"1996.6.30——梧桐巷17号，三楼。你妈进了那扇门就没有出来过。"
陈屿盯着那个日期。1996年6月30日。那是她满周岁的前一天。她记得铁盒盖内侧母亲写过的那些话，其中一句是"等你看到这些的时候应该二十五岁了"。母亲写那句话的时候，是知道自己即将走进那扇门的吗？她把纸条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，放进胸前的内侧口袋里。"我先回去一趟。"她对周小雨说，"你锁好门，谁敲都别开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