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比昨天小了很多,细密的雨丝落在玻璃窗上,来不及汇聚成水流就被风吹散。街面上湿漉漉的,映出灰白色的天光和人影模糊的倒影。陈屿正在擦货架。绒布从罩子上方一圈一圈绕下来,她擦得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
门铃响了。
她抬起头,看见周小雨自己推着轮椅从门口进来。左手推着轮圈,推得不熟练,轮子在门槛那里卡了一下,轮椅歪了半个角度。陈屿放下绒布快步走过去,帮她把门推大了一些。周小雨重新调正方向,自己转了两下轮圈进来了。她的头发扎起来了,比昨天利落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,右手搭在膝盖上,左手放在轮圈的边缘。
"你怎么来了?"陈屿问。
周小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越过陈屿的肩膀,落向了货架的方向。然后她动了,自己推着轮椅慢慢地绕过货架。她经过登机牌的时候停了一下,经过陶瓷杯的时候看了一眼裂缝上的金粉,经过炭笔的时候多停了一拍。最后她停在了乐谱前面。玻璃罩里,那张被撕开又被透明胶带粘好的旧乐谱安安静静地躺着。标签上的字——“她换了一只手继续”——朝外。周小雨伸出左手,掌心贴在玻璃上。她的手指张开又收拢,指腹隔着玻璃触碰那张乐谱上裂缝的位置。她看了很久。久到陈屿站在一旁都没有发出声音。
"我以前觉得把琴挂墙上不敢碰就是纪念。"周小雨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"现在懂了——真正的纪念是让它休息,我自己继续走。"她把左手从玻璃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"你这儿真有意思。每个罩子里都装着一个人没走完的路。"
她转了一下轮椅,往门口的方向去了。陈屿跟在后面,在门口替她把门推大。周小雨到了门口自己停下来,没有立刻出去。她偏头看了陈屿一眼。"那个302你看到了是吧。苏阿姨以前来看过我,提过你的事。"
陈屿愣了一下:"苏奶奶跟你说了?"
周小雨笑了一下。那种笑很淡,但很完整。"她什么都知道。"她的目光越过陈屿,看了一下店里的货架,又收回来。"去吧,我在另一个世界好好拉琴,你在这边好好找你妈。"
她推着轮椅往坡道下去了。坡度不陡,但她的手推得很稳。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下来,举起左手朝后面挥了挥。食指和中指并拢,手腕轻轻一摆。像在拉一个无声的琴弓。然后她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
陈屿站在门口目送她消失。雨丝落下来,沾在她的肩上,在深色外套上留下细碎的深色点痕。她多站了几秒才转身回到店里。
她径直走到柜台最底下那层抽屉前,拉开。那把新钥匙还躺在那里,旁边的字条已经折好放在一起了。她把它拿起来。钥匙比她想象中要重一些——铜质的,齿痕很深,边角没有生锈,像是被人仔细保管过。她把它攥进掌心里,站在原地。她感觉到钥匙的齿痕嵌进掌心,有些硌,但没有松开。三十秒后她放下钥匙,弯下腰,把手伸进了墙洞。
手指摸到了最底下一块砖的边缘。指尖触到了一条缝隙——砖和砖之间的接缝处有一层薄薄的灰,她的指腹沿着那层灰刮过去。她摸到了砖缝里的什么东西。硬的,扁平的,插在砖缝和墙洞之间的夹层里。她的指尖夹住那个东西的边缘,正要往外抽——门外传来了急刹车的声音。轮胎在湿路面上磨出尖锐的一声,然后戛然而止。
陈屿的手停住了。她直起身,从墙洞里退出手来。指腹上沾了一层灰,深灰色的,混着一点干透的水泥屑。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。和王总上次开的不是同一辆,但车型和颜色完全一样。车灯亮着,引擎没有熄,排气管后有一小团白色的水汽正在雨幕里慢慢散去。透过被雨水淋花的玻璃窗看不清车里坐着谁。
陈屿站在窗边看了几秒。然后她走到门口,没有推门出去。她站在门内看着那辆车的方向,伸手握住了卷帘门的拉绳。铁皮哗啦响着落下来,遮住了外面的雨幕,也遮住了那两盏亮着的车灯。拉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,从门底露出的那道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。车灯还亮着。她继续把门拉到底。咔嗒一声,卷帘门在最下方锁住了。
她站在暗下来的店铺里。背靠着卷帘门,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木地板上投出她的影子。整间店只剩她一个人。灯还亮着,货架上的玻璃罩们安静地在光里待着。外面很暗,里面很亮。她把钥匙举到面前,在灯下转了一下。齿痕很深,铜色的金属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比收银台夹层那把新得多,齿痕的棱角还很分明。她把钥匙握回掌心里,轻声说了一句:"明天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