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屿在一楼站了很久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在掌心里的那把钥匙，又抬头看了看"产科302"那块旧门牌。蓝底白字，边缘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，露出下面锈蚀的铁皮。她把钥匙重新放回外套口袋里，转身，往三楼走去。
灰色防盗门还关着。她抬手敲了三下。里面没有声音。她又敲了三下，这次重了一些。然后她听见了——轮椅滚过地板的声响，先是缓慢的，中间停了一拍，然后又继续了。门开了一条缝。门链还挂着，周小雨的脸出现在缝隙里。她右手垂在身侧，从门缝里只能看到她半张脸和左肩。左手扶着门框，她看着陈屿看了几秒，开口了："你刚才塞纸条的？"声音是哑的，带着那种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才有的涩。
"是。"陈屿说。
周小雨把门链摘了，把门打开。轮椅往后滑了半步，让出进门的位置。房间很小，比从猫眼里看到的更小。墙边立着几只画架，架子上绷着半成品画布。墙角堆着几只颜料管，管身被捏得扁扁的。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单人床，被褥叠得很整齐。墙上挂着一把成人小提琴，琴身落了灰，琴弓单独挂在旁边，弓毛松散地垂着。周小雨把轮椅转了个方向，面对陈屿。她把那张纸条放在膝盖上，低头看了它一眼，然后抬起头来。她的眼睛是干涩的，没有泪水，但眼眶周围有一圈微微的红。
"你说另一个时空里的我在拉琴——"她停顿了一下，像在找一个合适的问题，"你怎么知道的？"
"我能碰旧东西看到另一种人生。"陈屿说，"你十二岁之前用的那个琴盒，它告诉我了。"
周小雨低头看了看地板上那只敞开的旧琴盒，又抬起头来。她沉默了一分钟。然后她用左手把琴盒往陈屿脚边推了一下。"那你再看看。那个我后来怎么样了。"
陈屿蹲下来，指尖按在琴盒内衬的修正液字迹上——"周小雨"三个字，被涂改液覆盖过的地方在指腹底下是略微凸起的。她闭上眼睛。"她考上了音乐学院。二十二岁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独奏。三十岁在中央音乐学院当老师。"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底下那些凸起的字迹在微微发热。她继续描述，"她每场演出谢幕的时候都会对着台下某个方向做一个拉弓的动作。那个方向坐着一个小女孩——跟你出车祸那年的长相一模一样。"
周小雨把脸别过去了。她看着窗外，窗外是灰扑扑的居民楼外墙，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上晾着一件白色的T恤，被风轻轻吹动。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脸转回来，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："那个我……每次谢幕的时候，台下那个小女孩——她知道那是她自己吗？"
陈屿睁开眼。她看着周小雨："她知道。"
周小雨吸了两次鼻子。她吸得很快，像是在控制什么。然后她说："把墙上那把琴给我拿一下。"陈屿站起来，摘下墙上那把成人小提琴。琴身比想象中轻，但木质摸上去是温的，像是被阳光晒过很多年。她递过去的时候双手托着琴颈和琴尾。周小雨伸出左手接住了它，右手抬了一下——只抬到一半，就在半空中停住了，然后慢慢地落回到膝盖上。她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着，握不成拳，也伸不直。她低头看了自己的右手一眼，然后抬起头，用左手把琴托稳，拇指压在指板上，其他四指搭在琴颈侧面。她用左手拨了三根弦。嗡——嗡——嗡。三个音，断断续续的，音不准，弦没有调过。然后她笑了。是一种很轻的笑，不是喉咙里出来的，是从嘴角蔓延开的。"那是个好梦。"她说，"但现在的我，能画出声音了。"
她把琴还给陈屿，转向画架。她让陈屿从画架上取了一张干净的乐谱纸——五线谱的，空白，纸面微微发黄。她接过去，用左手拿起一支炭笔。笔在她左手的食指和拇指之间转了一下才找到合适的位置。然后她开始画。笔尖落在最上面那条线上，然后往下划，线条离开横线的时候飞了出去，变成一只小鸟的轮廓。然后第二只，第三只。她没有停顿，炭笔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比陈屿预想的快得多。小鸟从五线谱上挣脱出来，一只接一只，填满了整张纸的边缘，有的翅膀张开，有的收起，有的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。十几分钟之后她停了笔，把纸从画架上取下来，递给陈屿。"这个代替乐谱给你吧。我早就不拉琴了，我画画。"
陈屿接过纸，指尖碰到炭笔线条的一瞬间，纸面开始发热。纸张在掌心里变轻、收拢、缩小，像被一只手从四角往里捏。最后在她掌心凝固成一张泛黄的旧乐谱。纸张被从中间撕开过，又被透明胶带仔细地贴了回去。裂缝两侧的胶带已经发黄了，边缘微微翘起。
陈屿回到陈列馆已经是深夜了。她把旧乐谱放进一只玻璃罩里，标签写道:"2024.6.15——她换了一只手继续。"她把罩子放上货架，刚转身，手机亮了。赵助理发来一张照片——周小雨家楼下的单元门牌，302号。下面紧跟着一条文字:"陈小姐，这个姑娘的故事，你也打算'不收钱'？"
陈屿打字打了一半，删掉了。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，走到货架中央那只空的玻璃罩前面。里面放着她母亲的字条和那把新钥匙。她伸手碰了碰玻璃罩的外壁，没有打开。外面下雨了。雨不大，但很密，落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像第一集那天晚上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