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光从西窗斜进来,在木地板上铺开一道狭长的橘红色。陈屿走到货架最中央,打开那只空的玻璃罩。钥匙还躺在里面,和母亲那张写着"等你想好了,放点东西进来"的字条并排放着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罩子拿起来,没有碰里面的东西,只是连底座一起端到了货架最上层那一格。比其他所有展品都高出一格,刚好到她眼睛平视的高度。她退了两步看了看,又上前把罩子转了半圈,让钥匙的齿痕方向朝外,然后才转身继续整理货架。
她擦到最靠里的那排时,手碰到了一个倒着的东西。很小的一件,贴着货架最里侧的墙角,几乎被挡在阴影里。她弯下腰把它捞出来——是一只琴盒。深棕色的,皮面已经干裂了,边角的缝线断了几处,露出发白的棉线。比正常的琴盒小一圈,尺寸明显是给小孩子用的。
她打开搭扣。琴盒里的内衬是暗红色的绒布,已经褪成了浅褐,上面躺着的一把儿童小提琴。琴身比成人琴短了一截,琴颈细得多。四根弦,断了一根。断口处卷曲着,剩下的三根也松了,挂在琴码上软塌塌的。她伸手碰了碰那根断弦。
触到金属丝的一瞬间,画面涌上来了。
九岁的周小雨站在舞台上。穿一条白裙子,领口有一圈细碎的蕾丝,鞋子是白色的小皮鞋。灯从上面打下来,整个舞台都是金色的。她的琴弓压在琴弦上,手腕在动,手指在指板上飞快地起落。音符从她手下流出来,清亮、干净、准确。观众席上的人安安静静地听着,有人微微张着嘴,有人闭着眼睛。她拉完了最后一个音,停顿了一拍,然后抬起头。台下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像是有一点害羞,但更多的是笃定——她知道她拉得很好。
画面跳了。她躺在病床上,右手从肩膀到指尖缠满了白色的绷带,石膏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上臂。她的脸比舞台上瘦了一圈,眼睛下面有一圈青色的阴影。床头柜上放着她的琴盒,搭扣没有扣好,盖子半敞着,里面空空的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,眼珠没有动,像是那些白色涂料里藏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护士进来过两趟,给她换了吊瓶、测了体温。她始终保持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画面又跳了。平行时空。她站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舞台上,穿着长裙,头发挽起来盘在脑后。她的右手握着琴弓,弓毛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金色。她拉完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,台下没有人鼓掌。所有人都在沉默——那是演奏结束后、掌声开始之前的一瞬。然后掌声响了,她鞠躬,直起身的时候她把琴弓举起来,对着台下的某个方向轻轻拉了一下弓。那个方向坐着一个小女孩,扎着马尾辫,手里举着一支红色的玫瑰花。
画面消失了。陈屿的手指还搭在断弦上,指尖微微发麻。她把小提琴轻轻放回琴盒里,然后合上了盖子。
她拿起手机搜了琴盒内衬上写的那个名字——周小雨小提琴。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十年前的一篇报道。"少儿小提琴手周小雨因车祸告别舞台。"她点开,翻了翻,然后往下划到文末,那里有一行极小的旧地址。她把它记了下来。
她拿着手机导航找过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些。那栋楼在一条窄巷的尽头,灰白色的外墙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深色的水泥。墙上钉着铁质的楼号牌,上面的数字被风雨刷得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凹痕。她上了三楼。走廊里没有灯,尽头拐角处一扇灰色的防盗门,门牌号是铜色的,上面写着302。门是关着的。她凑到猫眼前面,里面的视野是圆形的一小片。她看到地板上坐着一个女孩的背影,马尾辫垂在肩胛骨之间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,坐在地板上,面前摊着打开的旧琴盒。墙上挂着一把成人小提琴,琴身落了灰,琴弓单独挂在旁边,弓毛松散地垂着。她看着那只琴盒,没有动。
陈屿退后一步,站在门外面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收据,翻到背面空白处,写了几行字。折好,蹲下来,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。门里面,坐在地板上的女孩听到纸片滑进来的声音——那种薄纸在门槛和地板之间摩擦的细微声响——她偏了一下头,看见了门口地板上多出来的白色纸片。她伸手捡了起来,展开。
上面写着:"另一个时空里的你还在拉琴。你右手的筋拉不回来了,但你的心没有断过。"
陈屿站在门外没有听到哭声。但她看见那只捏着纸条的手开始轻轻地发抖。女孩的肩膀也在抖。她没有再多看,转身走了。
她下楼的时候步子很轻,踏在台阶上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。走到一楼楼道口的时候她停住了。墙皮剥落的地方,露出了一块旧门牌。蓝底白字,被时间磨得有些花了,但还能看清:"产科302。"
她站在楼梯口,没有动。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。手机响了。苏奶奶发来一条消息,只有一个地址:"你妈妈最后住的那间病房,就在302对面。你想好了就去。"
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钥匙,又抬头看了看那块旧门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