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下午,陈屿提前半小时到了茶馆。
巷子里的光比上次暗了一些,头顶的防晒网换了一块新的,颜色从灰绿变成了深蓝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茶馆里只有两桌人,靠里的那桌在打牌,靠窗的那桌空着。她坐了上次靠窗的位置,点了一壶茶,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角。茶壶端上来的时候她给自己倒了一杯,没有喝,只是看着杯口冒起来的热气在眼前散了又聚。
她等了四十分钟。中间她看了三次门口,两次手机,然后第四次抬头的时候,门被推开了。苏奶奶站在门口,穿一件深蓝色开衫毛衣,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,头发梳得比上次更仔细,银白色的发丝拢到耳后。她看见了陈屿,没有惊讶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那里。她笑了一下,慢慢走过来,在对面的位置坐下。
"等很久了吧。"
"还好。"陈屿说。她给苏奶奶倒了一杯茶。苏奶奶接过来,没有喝,只是用手拢着杯身。她看了陈屿几秒,然后开口了。"你找到墙洞了是吧。"陈屿点头。"她留下的东西你都看了?"陈屿又点头。"看了。但我的能力看不到她。"苏奶奶笑了一下,像是听到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。"当然看不到。她走之前特地托人做了这块表。"她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口,放下,"你妈这个人啊……做决定的时候比谁都狠。她选了你,就不让你看到她那条没走的路。"
陈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:"她托你做了一块表?"苏奶奶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放下茶杯,手伸进毛衣内侧的口袋里,摸出一个信封。比上次那个更旧,边角已经磨圆了,纸面泛着一种被放了很久之后才有的淡黄。她把它放在桌上,用食指按住,推到陈屿面前。"你妈留给我的。跟我说——'等小屿最撑不住的时候再给她。'"苏奶奶看着陈屿的眼睛,"我看你今天来的时候跑着来的。外面有人找你麻烦是吧。差不多该给了。"
陈屿拿起信封。她的手在接过来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立刻拆。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,封口是粘好的,胶水痕迹已经干了很久,边缘微微翘起。她用拇指从封口处划开,动作很轻,像是怕伤到里面的东西。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。白色的,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。笔迹和纸鹤上的那行字一模一样——端正,清秀,力道均匀。她展开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。读完,她又读了一遍。然后她把便签纸放在桌面上,没有放下手。
"真正的遗憾,不是做错了选择,而是不敢面对那个选择。"她抬起眼睛:"这句话什么意思?"苏奶奶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放下去,然后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。"你妈当年身体底子差。医生说她如果一定要生第二个,两个都保不住。她选了保你。"苏奶奶说,"所以那个孩子……不是'没能出生',是'只能选一个'。"陈屿的手指停在便签纸的边缘,没有动。苏奶奶继续说下去:"你妈唯一后悔的是这件事她从来没敢亲口跟你说。她怕你觉得自己是'被留下的那个'——但其实你是'被选中的那个'。"
陈屿没有说话。她把那张便签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翻回去。她攥着它,指腹沿着那行字的笔画慢慢描了一遍。
苏奶奶站起来。她把茶钱放在桌上,动作很慢,像是做一件需要被完成的事情。然后她低头看着陈屿。"你妈最后一句话让我带给你——让你看见所有人,是让你知道每条路都有遗憾。让你看不见我,是想让你知道——有些答案不用找,它就在你选的那条路里。"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陈屿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她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,然后归于安静。她把那张便签纸重新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然后她站起来,也走了。
回到陈列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她没有开灯,先走到柜台前面,把抽屉拉开。那只一直没拆的快递盒还躺在里面——边角磨圆了,纸面发旧,封口胶带贴了两层。她用钥匙划开封口胶带,然后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把旧铜钥匙。样式和收银台夹层那把一模一样,只是更小。她把它拿出来在灯下转了一圈。钥匙柄上没有标记,齿痕很深,像没有被用过太多次。她把钥匙放在台面上,然后摸到盒底还有一张字条。展开的时候纸张是脆的,边缘一碰就掉了一小块碎屑。母亲的字迹,圆珠笔写的,笔画比铁盒盖内侧的稍微端正一些:"妈把我自己放在这里了。你想看的时候,打开墙洞最底下的那块砖。"
陈屿把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。她看了看墙洞的方向,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钥匙。她没有立刻起身。她站起来,走到货架最中央,打开那只空的玻璃罩——里面放着她母亲写的"等你想好了,放点东西进来"那张字条。她把钥匙和字条并排放了进去,然后扣上盖子。她轻轻说了一句:"妈,你先等我一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