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光从窗户斜进来，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暗橙色的窄长条。陈屿坐在柜台前面，手机横在台面上，通话界面亮着，绿色的拨出键下方显示着那串陌生号码。她按了第一次，嘟声响了很久，然后自动挂断。她又按了一次，还是同样的忙音。第三次她等的时间更长，一直等到那端传来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”的电子提示音，才把手机放下来。
她把那个号码截了图，存进了相册里。
然后天黑了。整条街的店铺一家接一家熄了灯。对面面包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底，门口挂着的风铃被夜风碰了一下，叮当响了一小串，很快安静下来。陈列馆里只有柜台上的台灯还亮着，暖黄色的光拢住一小块桌面。陈屿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把天花板主灯的开关推了上去。灯管闪了两下，然后亮了，白光照满了整间店。她把每一排货架的射灯也全部打开。整间店亮得像白天一样，玻璃罩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片细碎的亮光。
她走到柜台前面，拉开抽屉。她把照片拿了出来。纸鹤拿了出来。戒指拿了出来。文具盒拿了出来。铁盒盖内侧那张纸条的复印件也拿了出来。五样东西在台面上一字排开，间隔均匀。她低头看了它们一会儿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。她伸出手指，先碰了照片。
指尖按在母亲模糊的面孔上。一秒，两秒，三秒。什么都没有。她的手指没有移开，又停了两秒，然后抬了起来。
她碰了纸鹤。浅蓝色的纸面在指尖是干燥的，折痕很深。什么都没有。铁盒盖内侧的复印件。纸面微微发涩，上面的字迹和原件一样密。什么都没有。
文具盒已经实体化过了，她摸到的是金属和塑料混合的触感，没有任何反应。最后她碰了戒指。铂金素圈，内圈那行小字在指腹底下轻微凹凸。她停了三秒，依然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指收回来，放在台面上。她的表情不像失望，更像某种被证实之后的平静。
“所以我的能力，”她说，“对和我自己有关的遗憾是完全没用的。”
她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。一排一排的玻璃罩在灯光下面安静地陈列着。登机牌。炭笔。陶瓷杯。钢笔。戒指的底座，她还没有把戒指放进去。她看着它们看了一圈，然后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。
“妈，你是故意的对吧。你让我能看见所有人的路，就是看不见你的。因为你想让我自己走完才知道。”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等回答。
然后她听见了。极轻的一声。从货架最深处传过来的，短促、清晰、像是在刻意提醒她什么——嘀嗒。
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表针声。
这一次她没有忽略。她绕过货架，走到最里排的尽头，在底层最角落的位置蹲了下来。那里的光线比其他地方暗一些，角落里的灰尘积得比周围厚。有一个玻璃罩，和其他展品一模一样，但被遗忘得太久了，罩面蒙了一层灰。里面是空的，底座上什么都没有，也没有标签。
陈屿把罩子拿起来的时候，灰扑扑的粉末沾了她一手。她用袖子把罩面擦了一遍。灯光照过来，玻璃重新变得透明。她把罩子翻过来看底座底部，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，对折着，被压在底座和木板之间。她展开纸条。圆珠笔写的，和她铁盒盖内侧一模一样的字迹：
“等你想好了，放点东西进来。”
陈屿拿着那张纸条，在灯光下面站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空玻璃罩放在了柜台正中央。她把纸条放进罩子里面，然后扣上了盖子。标签是空白的，她没有写字。她坐回柜台后面的椅子上，看着那只空玻璃罩。
坐了很长时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