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茶馆比上午热闹了一些。陈屿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，门帘掀开的时候一股混着茶气和旧木头的温热空气涌出来。她站在门口先往里看了一眼，苏奶奶还没来。茶馆里还是那几张方桌，还是那些老人，下棋的换了一桌，角落里一个穿背心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。她要了一壶茶，坐在了靠窗的位置。
茶壶上来的时候她给自己倒了一杯，没有喝，只是把手拢在杯身上，看着窗外。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拖出长短不一的回音。她等了一会儿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没有新的消息。
大约过了二十分钟，手机开始震了。先是一下，然后又一下，然后频繁起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——推送通知叠了好几条，最上面那条的缩略图是一块红色的横幅。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，然后点开了。
短视频自动播放。画面里是她店门口，一条红色横幅横挂在门框上方，白底黑字，字很大，隔着一整条街都能看清楚——“遗憾陈列馆——骗人的把戏。”横幅下面是正在聚拢的人群，有人举着手机在拍。赵助理站在横幅旁边，手里没拿话筒，但他在对着镜头说话。陈屿看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站起来了。她掏出几张零钱拍在桌上，转身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肩膀撞了一下门框，但她没有停。
她跑了两条街。呼吸在跑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变得急促起来，风从耳边擦过去，带着午后闷热的尘土味道。她到的时候门口围了十几个人，有人站在台阶上，有人站在街对面，手机举成一片。
王总站在横幅正下方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浅色休闲西装，没有打领带，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。他对着围观的人摊着手，脸上的笑容很得体，像是在发表一场准备好的演讲。“各位，这家店号称能'帮人看另一种人生'，一次收一个'藏品'。”他把“藏品”两个字咬得很清楚，目光扫了一圈围观的人。“听起来很有情怀是吧？但你们想过没有——那些'平行人生'谁证明是真的？她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有人跟着起哄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举着手机的人把镜头转过来。“这跟算命有什么区别？”王总说完了。
陈屿穿过人群。没有人注意到她，直到她走到了横幅下面，站在了王总面前。她什么也没有说，直接掏出手机，按了三个键，然后按下了免提。
电话接通了。“您好，我要报警。有人在我商铺门口非法悬挂横幅进行滋扰。”她报完地址，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收进口袋，然后看着王总。王总的笑容还挂在脸上，但边缘已经变薄了。他没有走。大约五分钟之后警车到了。来了两个警察，一个年轻一些的蹲下来看了看横幅的固定方式，另一个年长些的走过去和王总说了几句什么。王总笑着点头，配合地把横幅拆了下来，折了两折交到了年轻警察手里。他对年长的警察说：“我只是表达了个人观点。言论自由。”态度客气。警察记录完情况之后让他离开了。
围观的人慢慢散了，有人收起手机转身走了，有人还在交头接耳地议论。陈屿站在门口没有动，等着所有人走完。然后她低头看着地上。红色横幅的碎布条散在地上，被踩出了鞋印。她弯腰捡了一条断开的红布边角，攥在手心里。
马路对面，赵助理放下了举着的手机，屏幕暗了下去。他打了个电话，转身走了。陈屿看到了，但她没有多看一眼。
她锁好门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去拉开柜台抽屉。早上离开之前她放好的顺序是：照片在左边，戒指在右边，纸鹤在中间。现在照片的角压在了纸鹤上面了，戒指向左边挪了两厘米。她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。然后她把所有东西都拿了出来，重新摆好。照片回到左边，戒指回到右边，纸鹤放回正中间。然后她蹲下来，从柜台下面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螺丝刀，把门锁的螺丝拧开了。她换了一把新锁芯。
换完最后一把锁的时候她的手指被螺丝刀划了一下。食指侧面一道细长的口子，血渗出来，在指尖上聚成一小颗圆珠。她低头看了一下，没有处理，继续拧紧了最后那颗螺丝。
她把旧锁芯扔进了垃圾桶，刚松手，手机响了。她放下扳手，拿起手机。屏幕上是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。字不多，一句话，没有任何标点。
“你妈当年开店的时候，也被人这么闹过。”
陈屿看着那条消息，站在原地没有动。手指上的伤口正在慢慢洇开，一滴血沿着指腹滑到了手机边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