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屿坐在柜台后面,眼圈有一圈淡青色。
她今天早上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把店门打开。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阳光有些晃眼,她眯了一下,站在门口停了几秒才跨进门槛。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角落,蹲下来把墙洞那块木板重新扣好,按紧边缘,确认它严丝合缝地卡回去了。然后她回到柜台后面,拉开抽屉,把母亲的照片塞进了最里层,压在那本旧书下面。铁盒她已经放回去了。铜钥匙她串进了钥匙圈里,和门钥匙挂在一起,叮当作响。她坐下来的时候衣料蹭了一下钥匙圈,那把旧铜钥匙轻轻晃了两下。她低着头,手指在柜台台面上无意识地停了一会儿。门铃响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女人,步伐很快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像钟表走针——哒、哒、哒——没有犹豫,没有停顿。她穿一件深灰色西装裙,剪裁利落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耳廓。手里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,皮面被握得有了掌纹的痕迹。她径直走到柜台前面,把公文包夹在腋下,语速很快,像在赶时间。“老板,我听人说你能帮人看'如果当初没选这条路'会怎样。”陈屿抬起眼。她看着她的眼睛——此刻对方的眼球微微发红,像没睡好,或者像刚哭过,但被压住了。她把右手拍到了柜台上,手掌朝下。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铂金戒指,素圈,没有任何装饰。“我中午有一个并购案要签,但我提前退场了。我必须知道一件事。”她的声音在“必须”两个字上加重了半度。“我三十二岁那年,为了升总监流了一个孩子。我现在公司大了三倍,但我每年她忌日那天都睡不踏实。我想知道——如果我把她生了,我现在是什么样?”
她的尾音很平,没有颤。但陈屿看见了她的手——那只拍在柜台上的手,指尖在轻微地发抖。
“坐吧。”陈屿说。她没有多问,伸出手,食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枚铂金戒指的表面。闭上眼。她看到的画面很快铺展开来。另一个时空。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,裙子不是灰色的西装裙了,是棉布的,印着小碎花。头发长了一些,扎成一把搭在肩头。怀里的孩子很小,裹在粉色的襁褓里,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。她在对着孩子笑。然后画面跳了一下——她在厨房里,围着围裙,平底锅里煎着什么东西,一股焦糊味几乎能从画面里闻出来。她皱着眉把煎糊的鸡蛋从锅里铲出来,低头看了一眼,叹了口气,然后把煎坏的那面朝下扣进了盘子里。夜里,灯已经熄了,她坐在床头,手里捏着一支退烧药的滴管,手指在轻轻地数滴数。旁边的小床上,那个孩子翻了个身,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搭在床栏上。她把滴管放下,伸手把那只小手塞回了被子里。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怕弄醒了她。画面又变了一次。饭桌不大,桌面上摆着三副碗筷。桌角贴着一张蜡笔画,画得歪歪扭扭的——三个火柴人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,中间那个最矮的火柴人头上顶着一团黄色的乱线,旁边用彩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:“妈妈最漂亮。”
陈屿睁开眼。女强人还站在柜台前面,手没有收回去,还按在台面上。她的表情很平,像是习惯性地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最底下。“另一个你,”陈屿说,“生了。是个女儿。你辞职了。”
女强人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陈屿继续说下去。“你抱着孩子在小区花园里晒太阳。你在煎鸡蛋,煎糊了,但你把它翻了个面。你半夜起来喂退烧药,数滴数的时候数得很慢。你丈夫在旁边帮你搭手——你跟他说话的内容都是'退烧药在左边柜子第二层'、'幼儿园下周三家长会你去'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的生活很小。小到桌角贴着一张你女儿画的蜡笔画,上面写着'妈妈最漂亮'。”
女强人沉默了很久。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,但她按在柜台上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,指尖不再发抖了。“那个我过得开心吗?”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。
陈屿看着她的眼睛:“她每天晚上哄睡孩子之后会在客厅坐一刻钟,什么也不干,就坐着。有时候看窗外发呆。但她每天早起给孩子梳头的时候,都在哼歌。不知道那是什么歌,她哼的调子听起来不像是电台里放的,像是她自己编的。”
女强人的肩膀突然松了一下。是一口气松下来的那种,像是有人解开了她后背绑了很久的一根带子。她慢慢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“那个我也很好,”她说,“但这个我也不差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细微的光。她把戒指摘了下来。动作很慢,从指根一节一节地退出来,像是在做一个决定。她把戒指搁在柜台上。“放你这儿吧。我不需要了。留着它我老想着欠她的。她在那边的世界里活得挺好的,那我就放心了。”她拿起公文包,转身走了两步。陈屿在她身后说了一句:“你两边都做得很好。”
女强人的脚步停了一下。她侧过半张脸,嘴角牵了一下——是那种很淡的笑,但确实是笑。然后她大步推门出去了。门铃响了一声,又安静下来。
陈屿低头看着那枚戒指。铂金的,素圈,没有任何纹路。她把戒指拿起来,翻到内圈看了一眼。一行小字刻在金属内侧,字印很浅,但能看清——“给最好的妈妈。”
她站在柜台前面,没有动。手指捏着那枚戒指,指尖能感觉到金属内侧刻字带来的细微凹凸。她想到了母亲。想到了昨晚从铁盒里看到的那张照片,想到铁盒盖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想到最后那行“妈选了你,从来没后悔过”。她拉开抽屉,把戒指轻轻放在了母亲的照片旁边。两样东西并排躺着,一枚铂金素圈,一张泛黄的旧照片。她对着它们轻声说了一句话:“她也选了'妈妈'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——下午一点半。该去茶馆了。她把抽屉合上,走出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折了回去,把所有货架上的玻璃罩标签都检查了一遍。登机牌的、炭笔的、陶瓷杯的、钢笔的——她伸手整了整其中一张微微歪了边的标签,把它按平,然后才推门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