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陈列馆安静得只剩灯管偶尔发出的细微嗡鸣。陈屿蹲在收银台前面，左手撑着台面边缘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把铜钥匙。铜的，老式的，齿痕已经被磨得很浅了，像是被反复插进锁孔里转过成千上万次。她把钥匙举到灯下转了一圈，又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，钥匙柄上没有任何标记。她攥紧它，掌心被齿痕硌出浅浅的印子，然后蹲下来。蹲得更低了。
以前她一直以为这收银台是房东留下的旧家具。深褐色木料，台面被磨得发亮，抽屉的滑轨发出干涩的声响。她从底部开始摸，沿着木纹的方向，指腹贴着木板的接缝处一寸一寸地走。什么也没有。她又摸了一遍，还是没有。第三遍的时候她把整个收银台从墙边拖了出来，柜脚在地板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。然后她看到了——柜子背面贴着墙那一侧，有一块木板的接缝比别处宽。大约两根手指的宽度，边缘的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深一些，像是被反复触摸过。
她把钥匙插进那条缝隙。咔嗒一声，声音很轻，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清晰得像滴进水面的一颗石子。一块手掌大的木板弹了出来，边缘是切好的直角，显然是被人特意做过处理的。木板后面是一个浅浅的墙洞，不大，刚好放得下一只铁盒。银色的，圆形的，是一只旧饼干盒。盖子边沿有一圈褐色的锈迹，但整体密封得很好，压得严严实实的。
她把铁盒拿出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格外小心。盒子比想象中沉一些，拿在手里有一种装满东西后才有的分量。她把它放在台面上，用指甲沿着盖子边缘轻轻撬了一圈。盖子弹开了。一股旧纸张和干燥铁皮混合的气味散出来。里面垫着一层绒布，深红色的，已经有些发白了。绒布上面放着一张相片，相片旁边是一卷用橡皮筋缠住的信纸。她先拿了照片。
照片上的女人比她记忆里更年轻，二十六七岁的样子，刘海刚刚过眉毛，垂在额前，穿着一件碎花棉袄。她坐在一张床上，床单是浅色的，被子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。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在白色襁褓里的婴儿，抱得很紧，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下去。她的视线落在婴儿的脸上，嘴角微微弯着，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舒展的笑意。那笑意里有疲惫，也有一点点不确定，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——一种她无法在别人脸上看到的东西。陈屿认出背景里的窗户。窗框是木头的，漆成了绿色，窗台上放着半截没点完的蜡烛。窗外的铁架子生锈了，一个老旧的空调外机架，锈迹斑斑，和现在她店里窗外那个空调架一模一样。
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。钢笔字，写得工整。"我的小屿，一周岁。1997.6.30。"
她把照片轻轻放在台面上，指腹沿着"我的小屿"那四个字描了一遍，然后看向铁盒盖子内侧。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圆珠笔写的，字迹比照片背面的潦草得多，笔画有深有浅，像是一边想一边写的，写着写着笔划就歪了，然后又赶紧正回来。第一行是:"小屿，妈算过了，等你看到这些的时候应该二十五岁了。你开店了吗？"
她攥着盖子边缘的手指开始收紧。她继续往下看。那些字一行一行地挤在一起，有些地方写得太密，笔画都叠在了一起，有些地方又空出大片空白，像是写的人停了一会儿才继续。她读到中间几行的时候呼吸变慢了。那些字没有用标点，句子连在一起，像一个不停歇的人在不停地说——"妈没法看着你长大，但妈把这家店留给你了。你要记住——给人看遗憾不是让他们后悔，是让他们有勇气回自己那条路。你以后开不开了这个店都没关系，但你要知道，妈走的时候不后悔。妈选了你，从来没后悔过。"
最后一行的字更小了，像是在匆忙中补上去的："好了不写了，你该吃奶了。"
陈屿的手停在盖子边缘没有动。她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最后那行，然后慢慢地把盖子扣回原位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她攥着照片坐到了地上，后背靠着墙。仰着头。天花板在灯光下是一大片柔和的白色，但她没有在看天花板。她只是仰着，呼吸比平时快了那么几拍，又慢慢地平复下来。过了很久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凌晨一点二十分。她记得苏奶奶明天下午会在茶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