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陈屿开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。她把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天刚亮透,街面上还没什么人,几只麻雀在门廊下跳来跳去,她走过去的时候它们扑棱棱飞走了。她把"营业中"的牌子挂好,然后站在柜台后面,开始等。她每隔一段时间就看一眼门口,十次、二十次,到后来她已经不数了。她把纸鹤从信封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放回去。又把那张旧照片翻出来看了看背面那行铅笔字,梧桐巷17号,她对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然后放回去。上午过去了。下午过去了。门口路过的行人换了好几批,有人撑着伞,有人把外套顶在头上跑过去,但没有人推门进来。快到打烊的时候她站在窗边往外看了几趟,对面面包店的窗台上空着,那台小监控器不在原处了。赵助理今天没来。
陈屿转身挂上了"暂停营业"的牌子。
她抓起外套出了门。沿着街走了两个路口,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很窄,墙面是旧砖的,顶上搭着防晒网,把天切割成一条细长的灰蓝色。巷子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,门框上挂着一块旧牌子,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刷得只剩淡淡的轮廓,但她认出了那两个字——"老茶"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温热的茶气迎面扑来,混着旧木头和烟草的味道。
茶馆里不大,摆了七八张方桌。一半的桌子上坐着人,大部分是头发花白的老人,有两桌在下棋,棋盘是旧木板画的格子,棋子是磨得发亮的圆石子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,然后走到角落里一张空桌旁坐下,点了一壶茶。壶上来的时候她给自己倒了一杯,没有喝,只是用手掌拢着杯身,观察着。等了大约一刻钟,她站起来走到一桌歇棋的老人旁边。
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进布袋里,动作很慢,每一颗都捻起来吹一下才放进去。"叔叔,跟您打听个人。"陈屿说,"您认识一个叫苏秀兰的阿姨吗?大概七十岁,头发全白,说话很慢——"大爷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从镜框上方看了她一眼:"苏老师?她每周四下午来这儿下棋啊。你找她有事?"
陈屿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"周四?明天就是周四。"大爷点头,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布袋,收紧袋口:"你明天下午来,她准在。"
她谢过大爷转身往外走。推门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截,巷子里的光从灰蓝色变成了深灰。她走了大半条街,然后开始感觉到身后有人。脚步的节奏不对——她快他快,她慢他慢,中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,刚好踩在她的视线边缘。她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,在下一个拐角她直接停住了,转过身来。赵助理差点撞到她身上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,没有戴帽子,空着手——但右手插在口袋里,手机从口袋边缘露出一截。他的表情僵了一瞬,然后迅速换成了一个笑。"陈小姐,巧啊。"陈屿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,面无表情:"告诉王总,想知道我妈妈的事让他自己来。别让你跟着了。"她停了一下,"跟了也没用,我不会被你拍到任何东西。"
赵助理的笑容僵了一秒,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。他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再笑。他把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,转身走了。这次走得很干脆,几步就拐进了旁边的一条支巷,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就消失了。
陈屿站在原地多站了几秒,然后才转身继续走。
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她锁好门,没有开主灯,只留了柜台那盏小台灯。暖黄色的光把桌面照成一个明亮的圆。她把纸鹤从抽屉里拿出来,展开,在台灯下重新看了一遍。正面的字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——"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是没能亲眼看到你走进自己的店。"她看了两遍,然后把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,她注意到了一件事。在主行字下方大约半厘米的位置,还有一行字。比上面的字小得多,细得多,笔画轻得几乎看不见,像是写的人故意把力道压到了最低,怕被注意到,又怕彻底消失。
她眯着眼凑近了看。"店里的钥匙,在收银台夹层。"
陈屿放下了纸鹤。她抬起眼,视线从纸面缓缓上移,落在柜台收银台上。那是一个老式的木制收银台,台面是深褐色的木料,被旧主人的手磨出了一层光泽。抽屉下沿和台面之间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,窄得只够一根手指伸进去。她慢慢伸出手,食指探进了那条缝隙。指尖碰到了什么。冰凉的,扁平的,边缘带着齿状的凹凸。她的手指沿着它轻轻滑过去,然后捏住了它。她慢慢地往外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