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早晨就没停过。不是那种急促的阵雨，是绵密的、下不透彻的、从灰白色天空里持续漏下来的细雨，把整条街都泡软了。街面上的人撑着伞走得很快，偶尔有人从店门口跑过去躲雨，脚步声在门廊下啪嗒啪嗒响几声，又很快跑进雨里。没有人推门进来。
陈屿坐在柜台后面，面前摆着手机。屏幕还亮着，停留在那张旧照片上。她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看了，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着，把图片放大、缩小、再放大，像要从那些模糊的像素里抠出更多东西来。她已经看了几十遍了，但每次还是会停在那几个地方——母亲的脸，门框上的木纹，台阶左侧那块三角形的锈迹，还有招牌上那四个字。
遗憾相见。她反复看那四个字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面上，没存进相册，也没删。门口有脚步声经过，溅起水花，然后远去了。雨还在下，没有人进来。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推开的。
风裹着雨丝从门口卷进来，带着一股湿透的植物气味。进来的是一个老太太，穿深蓝色毛衣，领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棉布衬衣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发根是银白的，被雨水洇湿了表面一层，但底下的发丝还是干的。她手里拎着一把长柄黑伞，伞尖在门口地面上点了一下，收拢，然后她把伞靠在门框旁边，动作很轻。她站在门口抖了抖伞上的水，慢慢抬起头打量整个店铺。
陈屿站起来：“您好，需要帮忙吗？”老太太没有回答。她从门口开始，从货架的最左边往右边走。走得非常慢，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。她看了登机牌，看了炭笔，看了陶瓷杯——但不是在读标签，是在看物件本身。她在那只登机牌前面停了五秒，看着“雷克雅未克”四个字，没有说话。在陶瓷杯前面停了五秒，看着裂缝上描过的金粉，没有说话。在炭笔前面停了五秒，看着断口处缠着的透明胶带，也没有说话。最后她停在了钢笔玻璃罩前。她没有低头看标签，没有看日期，也没有看那行字——“方远没来得及写的信”。她只是隔着玻璃盯着那支笔。看了很久。久到陈屿以为她不会再动了。然后她转过头来，看向陈屿，嘴角弯了一下，眼睛也弯了一下。“你长得像她。”
陈屿的后背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。“像谁？”老太太没有回答。她把目光从陈屿脸上移开，手伸进毛衣内侧口袋里，摸出一个信封。米白色的，已经很旧了，边角磨得起了毛。她没看信封，直接把它放在柜台上，用食指按住，推到陈屿面前。“有人托我转交的。说是一定要等你开了自己的店再给。”
陈屿低头看那只信封，正面空白，没有收件人，没有寄件人。她抬头想追问，老太太已经撑开了伞，走到了门口。她在门口停了一步，没有回头。“我叫苏秀兰。你妈妈的朋友。以后还会来的。”伞面撑开的时候啪地一声，然后她走进雨里，伞面被雨打得噼啪响，雨顺着伞沿流下来，在她身后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线。她拐过街角，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陈屿站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坐回柜台后面，拿起那只信封。没有撕开。她先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也是空白的。又对着光看了看纸的厚度，不厚，一层纸。她用指甲从封口处轻轻划开，没有用剪子。封口的胶已经不太黏了，一撕就开了，没有任何阻力。里面没有信纸。她往手心里倒了倒，掉出来一样东西。一只纸鹤。浅蓝色的。折痕很深，每一道褶都压得规整有力，像是被人反复拆开又折好过很多次。她展开纸鹤的动作很慢，从翅膀开始拆，沿着折痕一道一道地展开，像在解开一个打了很久的结。完全展开之后是一张方形的纸，浅蓝色的面，内侧有一行字。
钢笔写的。笔画清秀，端正，每一笔都写得很稳，像是落笔之前已经想好了每一个字的位置。“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，是没能亲眼看到你走进自己的店。”落款日期在右下角：1996年7月1日。
陈屿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。那是她出生前一天。她把纸捏在手里，过了很久才慢慢把它重新叠好。叠回纸鹤。她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坐下来，双脚收起来踩在椅子边缘，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。她右手攥着那只浅蓝色的纸鹤，左手捂着嘴，手指贴在下唇上。肩膀在动，很轻微的，一下一下的。没有哭声。雨声把一切都盖住了。但她的膝盖上，旧牛仔裤的布料洇出了几个深色的圆点，一颗，两颗，又一颗。
雨还在下，越来越大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她慢慢抬起头，把纸鹤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，放回信封里。然后她拉开抽屉。抽屉里现在有四样东西：照片、快递盒、纸鹤、文具盒。她把信封放进它们中间，看了它们一会儿，然后轻轻把抽屉推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