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光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里渗进来,一道细长的灰白色,像一把薄刀片划开了地板的暗处。陈屿开了灯。灯管在头顶闪了两下才稳住,白光照亮了整间店。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货架最深处。昨晚那声嘀嗒——很轻,短促,但清晰得不像幻觉——她翻来覆去想了整夜。现在她蹲下来,一只手撑着货架的侧板,另一只手从底层开始逐个检查每一只玻璃罩。底座有没有松动,扣合是否严实,标签的角有没有卷起来。全部完好。她又把脸凑到地面看了看,底层货架下面的地板上什么也没有,灰尘均匀地铺着,没有被碰过的痕迹。她皱着眉站直,手指在货架边缘停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。
她的余光扫到了柜台。抽屉还合着。快递盒还在里面,夹在旧书和照片之间。她看了一眼,然后移开了视线。门铃响了。
一个老人站在门口。藏蓝色的旧夹克,袖口磨出了一层毛边,颜色洗得有些发白,但洗得很干净。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,先扫了一圈货架,像是先确认这是什么地方。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陈屿脸上:"你是老板?能帮看东西的老板?"声音厚而哑,带着上了年纪之后特有的那种沙沙的质感。
"能。"陈屿说。
老人点了下头,慢慢走进来。他的步子不大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不习惯在一个陌生地方走动。他走到柜台前,把肩上那个旧布包摘下来放在台面上。包是那种老式深蓝色布袋,缝了几处补丁,针脚密密的。他拉开包口,从里面掏出一只文具盒。墨绿色的。铁皮。四个角全磨白了,露出了底下的铁灰色。盖子上的卡通贴纸只剩半边,图案已经看不清了,只能看到一只黄色的小动物的尾巴。他把盒子轻轻放上柜台,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疼了它。
"我以前是中学老师。"他说,手指放在盒盖上来回摩挲,"这个盒子的主人是我学生,姓方。高一天才,物理竞赛全省第一。"他的手指停住了,按在那张半截卡通贴纸上,"高二的时候他爸病了,他妈让他退学去打工。我去他家劝了三次——没劝住。"
他把文具盒往陈屿面前推了一点。"我后来老做梦,梦见他在工厂流水线上站着。穿着工服,戴着手套,在拧一种很小的零件。我每次醒过来都坐很久。"他抬眼看着陈屿,眼角的纹路很深,"你说,他要是没退学……能成什么样?"
陈屿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了那只文具盒几秒,然后伸出手,伸出食指,按在了盒盖的正中间。
闭上眼的时候她的手没有动,只是停在那里。几秒之后她开始描述。语气是那种做过了很多次、已经不带多余情绪的口吻。"方同学在另一个时空里……上大学了。物理系。后来进了航天研究所。"她感觉到老人的呼吸在她对面变了频率,变浅了,变快了。她接着说:"您知道火箭发射的时候控制大厅里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吗?"她顿了一下,"他坐在第一排。总控台屏幕上倒计时跳到零的时候,他推了一下眼镜——"她停了一拍,像是在等那个画面里的某个人做完一个动作——"说了一句'二级分离正常'。"
她睁开眼。老人把眼镜摘下来了。他是用袖口擦的,一下一下,从镜片的中间往两边抹,翻来覆去地擦,好像那两块镜片怎么也擦不干净。他的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,然后他开口了:"真的?"声音低哑,比刚才更哑。陈屿点头。老人又问了一遍:"真的?"陈屿又点头。老人第三遍问的时候,声音已经碎掉了一半:"……真的?"陈屿没再点头了。她把文具盒往他面前推了推:"真的。他在那边过得好。您当年没做错。"
老人重新戴上眼镜。他的手在抖,扶镜腿的时候手指半天才卡进耳朵弯折处。他按着镜框的两端,把它正了正,然后低头看那只墨绿色文具盒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它重新推回了陈屿那边。
"收着吧。我放心了。这盒子放我这儿五十年了,也该换个地方了。"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。他先把布包挎回肩上,然后低下头,把夹克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——最上面那颗扣了两次才扣进去。扣完了,他直起腰往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在门边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手扶着门框。
"对了……盒底有他刻的字,当年我发现的,没跟他说。"他说完这句推门走了。
门关上之后,陈屿把文具盒拿了起来。翻过来的时候她的指腹先触到了那片凹凸。不是标签那种平面的凸起,是刻痕。用锐器用力划进去的一道一道。她把盒底朝上放在台面上。墨绿色的铁皮上,圆规尖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,深到露了底下的铁色。
"送给张老师。学生方远。"
刻痕下面紧跟着一个地址。梧桐巷17号。
陈屿的手顿住了。她拿着盒子站了三秒,然后转身拉开抽屉。照片还在。她把它翻到背面,铅笔字在一行,颜色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——"梧桐巷17号,小屿满月。"
一模一样。两个地址,一个刻在铁皮上,一个写在照片背面。她的手停在照片边沿,没有放下,也没有合上。
外面天阴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