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。
陈屿已经把店门打开了。她没有关店躲着——卷帘门被推到最顶上,铁皮在门框上方卷成一圈,阳光从门口灌进来,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长方形的光。门口的"营业中"牌子翻到了正面,白底黑字,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她已经把自己那杯茶倒好了,放在柜台右手边,杯口的热气在晨光里细细地往上走。
她没有等太久。
十点整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。车身是哑光的黑,没有什么反光的镀铬饰条,车头长,轮胎宽,停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后门先打开,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。灰色西装,深蓝领带,皮鞋擦得锃亮,走路的步幅刚刚好,不快不慢。他在台阶下面停了一步,抬头看了看门头上的招牌——"遗憾陈列馆"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旧木头的哑光——然后推门进来了。门铃响了一声,他收伞的时候折了两折,搁在门边。然后他环顾了一圈货架,目光从左扫到右,又从右扫到左。他的眼神很尖,那种尖不是锋利,是那种看了之后一定会记住的。
然后他走到柜台前,伸出手来。"陈小姐,久仰。我姓王。"陈屿没有握。她只是抬了一下下巴,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。"坐。"
王总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,然后自然地收回去,拉开椅子坐了下来。他坐下的时候把西装扣子解开了,像是要长谈的样子。
"我直说了。"他把手平放在桌面上,"我想买你这家店,连带你的'技术'。你开价。"陈屿端着茶杯喝了一口。水温刚好,杯壁在指尖是微烫的。"这里不卖。"
王总笑了一下。那种笑不是被冒犯的笑,而是一种"我预料到了"的笑。"五百万。"他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轻,像在报一个不太重要的数字。陈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她把茶杯端到嘴边又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来。王总看着她的手指从杯壁上松开,等了一秒。"八百万。"
陈屿放下茶杯。杯底接触台面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店里清晰可辨。"王总,你出到八千万,我这里也没有价目表。"
王总往后一靠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敲了两下。节奏很均匀,一秒一下。他换了个方向。没有接"八千万"那句话,而是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来说。"陈小姐,你这么好的本事,就用来接待那些哭哭啼啼的普通人?你知道心理咨询行业一小时收多少钱吗?"他微微偏了一下头,"你这个比心理咨询高级多了——直接给人看答案。"
陈屿直视着他。她的目光没有避开,也没有闪烁。"我不给答案。我只帮人看见。看不看见是他们的事。"
王总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。他的笑容淡了一点,身体微微前倾,肘部搁在桌面上。"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个本事吧?她没教你怎么用这个赚钱?"
陈屿的茶杯端到了嘴边。在听到"母亲"两个字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杯子悬在半空,蒸汽在唇边散开。她停了两秒——不短也不长的两秒——然后放下了杯子。杯底落在台面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。"请你出去。"她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十度。
王总的后背从椅子靠背上直起来。他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再说,站起来,整了整西装前襟,然后往门口走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,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,但脚步停了一下。他的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不经意想起了一件事。"你会来找我的。当你发现,有些遗憾你自己也解决不了的时候——比如你妈留给你的那封信。你还没打开吧?"
陈屿的手按在柜台台面上。指节泛白。
王总推门走了。黑色轿车驶离路边,汇入街面的车流,被一辆送货车挡住,然后看不到了。
陈屿在原地站了将近十秒。然后她转身走到角落,拉开抽屉。快递盒还在里面,和照片并排躺着。边角磨圆了的纸盒,封口胶带贴了两层,底下一层已经发黄。她的手指搭在上面,指甲轻轻刮过胶带的边缘,刮了两下,停住了。她没有撕开。她把抽屉轻轻推回去,然后站起身。
她开始关灯。最远处货架的射灯先灭——阿哲的炭笔玻璃罩暗了下去,金粉描过的裂缝消失在黑暗中。那对情侣的陶瓷杯也跟着暗了,然后是林悦的登机牌,"雷克雅未克"那几个字在灯光熄灭之前闪了最后一下。中间一排跟着暗了——那只空的玻璃罩,还有角落里的旧抽屉。它们一起沉入暗处。
最后只剩下柜台那盏小台灯还亮着。一小团暖黄色的光,拢着台面上那只空了许久的茶杯。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,然后伸手把台灯也灭了。整个店铺沉进了黑暗中。货架上的玻璃罩没有了光,只剩一层极薄的反光,从窗外透进来的路灯余光落在上面,把每一只罩子的轮廓都描出一道淡淡的银边。
她走到门口,把那块"营业中"的牌子翻到背面。背面空白的木板上,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写了四个字——"遗憾相见"。
四个字在门牌背面安静地亮着。
然后从货架深处,某个玻璃罩里面,传来一声极轻的——
嘀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