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条街都黑了。
陈列馆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了。最远处货架的射灯在傍晚被关掉，天花板的主灯也被拉下总闸。现在只剩柜台上一盏小台灯还亮着，暖黄色的光聚拢成一个圆，照亮了台面、陈屿的手指、以及她面前那张摊开的照片。门已经锁了。卷帘门拉到一半，铁皮在离地面大约一米的位置停住，剩下那一半空着的门洞被封上了一层薄薄的暮色。她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，后背靠着椅背，整个人安安静静的，只有手里捏着那张照片。
她已经在柜台前坐了很久了。从晚饭后一直坐到深夜。照片被她捏得有些发软了，边角微微翘起。她把照片平摊在台面上，用手掌压了压，然后低头盯着照片里那个模糊的女人轮廓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闭上眼睛，深呼吸了三次。第一次吸进去的气像一根细长的线，第二次更慢，第三次她停了一秒才吐出来。
她伸出右手食指。指尖悬在照片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，停了一下。然后她按了下去。
指腹落在那个模糊的面孔上。触感是纸的，略微粗糙的，带着陈年照片特有的那种微微的脆。她等着。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什么都没有。她皱了皱眉，没有收回手指，只是调整了一下角度，按在了另一块区域——肩膀和下巴之间。还是什么都没有。第三次她把整个掌心贴了上去，手掌盖住了照片上那个模糊的女人面孔，合拢，用力地闭紧眼睛。她往深处"看"了很久很久。但画面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团灰白色的雾，浓稠的、没有形状的、像旧电视机雪花屏的那种东西。雾一动不动，既不扩散也不收拢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住了。
她睁开眼，把手从照片上抬起来。低头看了一会儿，又把照片拿起来，侧过来对着灯光看了一遍——纸面正常，没有任何异样。她翻到背面看了看，背面是干净的，没有任何字迹和标记。她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把照片重新放回台面上。
"所以你把它关掉了是吗。你不想让我看到。"
她说话的声音很轻，在空旷的店里像是自言自语。光线从侧面照过来，在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轮廓。"那你能不能告诉我——"她顿了一下，"你后不后悔？你走的那天……有没有舍不得我？"
照片安静地躺在灯下。没有人回答。
她把照片翻过来，贴在自己的胸口。纸质的背面隔着衣料贴上去，是温凉的。她仰头靠向椅背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。台灯的光照着她的脸，照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。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。第二下。第三下。右眼角还是滑了一滴下来，滚烫的，在颧骨上迅速冷却。她飞快用拇指抹掉了。拇指还停在眼角的时候，第二滴从同一个位置滑了下来，路过她拇指的背面。她没有再抬手。那滴泪沿着颧骨的弧线一直滑到下巴，挂了一下，然后落了下去。啪嗒一声，落在台面上，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她坐直了。手指捏着照片把它从胸口拿下来，放回了抽屉。放进去之前她犹豫了一下，然后把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，再从旁边抽了一本书压在上面。铜环合上的声音很轻。
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。有人走过来，在店门口停住了。陈屿的脊背猛地绷直，眼神转向大门的方向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门边，把眼睛贴上了猫眼。猫眼外面的视野是一个圆弧形的窄小世界——路灯昏黄的光、对面店铺关了一半的卷帘门、空荡荡的街道。没有人。她贴着猫眼又看了两秒，什么也没有。脚步声消失了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她犹豫了几秒，没有开门。走回柜台的时候她低头看见了门缝下面多出来的东西。一只快递盒。巴掌大小，边角磨得很圆了，像是被转寄过很多次。纸箱的棱角都被磨出了毛边，封口胶带贴着两层，底下那层已经发黄。最上面贴着一张白色便签纸，上面是手写的字迹，笔迹娟秀而端正:"你母亲的信。想看了就打开。"
没有署名。
陈屿蹲下来，把盒子捡了起来。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盒子很轻，拿在手里几乎没什么重量。她把盒子放在照片抽屉旁边，和照片、旧书排成一排。手指从盒面上抬起来的时候，她的指甲不小心划过封口胶带的边缘，发出一声极细的"嘶"。她收回了手。没有撕开。她站起来，把抽屉推了回去，然后站在柜台后面。她看着抽屉的方向。很久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