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。
陈屿站在货架前面,把那只新放上去的陶瓷杯玻璃罩轻轻转了半圈。裂缝上的金粉在正午的光线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,她调整了一下底座的角度,让标签正好朝外。标签上的字是她昨天写的——“他们吵到白头”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退后一步,把罩子最后摆正。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。门铃响了一声,然后进来的人她没有抬头就认了出来——脚步声,那种刻意放轻的、鞋底在木地板上几乎不发出声响的步子。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才直起身。
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今天没戴帽子。露出来的是一张圆脸,五官平平的,带着一种很职业的笑容——嘴角的弧度刚刚好,不多不少。他穿着一件灰蓝色衬衫,袖口卷了两折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来谈正事的。“昨天是你。”陈屿说。他没有否认,只是轻轻笑了一下,像是被发现了什么不太要紧的秘密。“工作需要。今天光明正大来。”他往柜台前走了两步,伸出手来,半道上又收回去,改成了轻轻点头。“陈小姐你好,我姓赵,你叫我赵助理就行。我是隔壁那栋楼的租户代理,想看看这铺面的格局——房东说要重新装修。”
陈屿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是那种很常见的棕色,瞳孔不大不小,眼皮的褶皱也很普通。但她看进去了,看了两秒。然后她没有接话,侧身让开了一步。“随便看。”
赵助理笑了笑,开始绕着货架走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有目的。他在每一个玻璃罩前面都停了一下,凑近了看标签上的字,像是在读一件值得记下来的东西。他的手指没有碰玻璃,但鼻尖几乎贴上去。“去冰岛的登机牌——”他念出声来,拖了一个尾音,“重新拿起的炭笔……吵到白头的陶瓷杯……”他嘴里啧啧响了两声,“有意思。这些多少钱一件?”陈屿靠在柜台边,双手垂在身侧,没有动。“不卖。”赵助理直起身,转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满墙的玻璃罩:“那你这店怎么盈利?纯公益啊?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,语气也轻松,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笑。他的眼睛一直在扫,从货架第一格扫到最后一格,从左边扫到右边,像在数数。像在脑内画一张地图,标明每一件展品的位置。
“随便看”的意思,在二十分钟之后结束了。赵助理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了一次头,冲陈屿点了点头:“麻烦你了。”然后门关上,他走了。脚步声从门口逐渐远去,消失在街面的嘈杂里。
陈屿等他走远了,才开始动。她从他碰过的地方开始查。走到角落的时候她发现那只登机牌的玻璃罩底边滑出了卡槽,罩子歪着扣在底座上面,明显被人抬起来过又放回去,没有对准。她蹲下来把罩子重新卡好,手指贴着玻璃边缘转了半圈。里面那张登机牌还在,目的地那行字——“雷克雅未克”——没有被碰到。但她翻了一下标签。标签的角被掀起来过,背面那行小字露出来了一截。她昨晚写在背面的那句话——“她选了自由”,字迹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指纹印。
她直起身,目光落向了角落那只旧抽屉。铜色的拉环,落着一层薄薄的灰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,指尖在拉环上停了一下,没有拉开。手机响了。她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语音消息。她按了播放键。
低沉的男声,带着笑意,但那笑意不太对——像是用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温和,压着什么东西。“陈小姐,我是王总。冒昧了。我对你的藏品很感兴趣,你那些能‘看见’的本事,我也略有耳闻。明天上午十点,我亲自登门拜访。”
陈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。发出去之前她看了一遍,确认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她按下发送键,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面上。不到十秒,手机震了一下。屏幕亮了。新的语音消息。
她点开。那个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,像是在聊天,像是在拉家常。“哦对了陈小姐,你那个旧抽屉里的照片……也是藏品吗?还是私人物品?”
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。手机边缘抵着掌心,她攥紧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她站在柜台前面,没有动。外面日光还是白的,午后的阳光从窗玻璃透进来,在地板上铺开一块明亮的方块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转身走向角落。拉开抽屉之前她先停了一下,像是给自己几秒钟做准备。然后她拉开了。铜环发出干涩的一声轻响。抽屉里还是那个样子——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照片躺在底部。但不是她昨晚放进去的样子。她记得很清楚,昨晚她把照片竖着放进去的,轻轻靠在抽屉左侧的壁上。现在照片是横着的,平躺在抽屉底部,角度偏了大概二十度,像被人抽出来看过,又匆匆放回去,放的时候没来得及调正。
陈屿蹲在抽屉前面,伸手把照片拿了起来。纸张在她指尖是微凉的,边角有些发毛。她把它重新竖好,拇指沿着照片的边沿走了一圈,然后轻轻放回了原位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街对面面包店门口的露天座位上,赵助理坐在那里,面前放着一杯咖啡。隔着整条街,隔着午后干燥的灰尘和缓慢移动的车流,他看见了窗边的陈屿。他举起手里的咖啡杯,朝她这边轻轻举了一下。然后他放下杯子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不急不慢,像是一个已经做完事情的人。
陈屿站在窗边没有动。她的右手按在窗台上,手背上的青筋从皮肤下面隐隐浮起,像细长的青色线。她一直看着那个方向,直到赵助理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街角,才慢慢松开了按在窗台上的手。外面的天光正在变。从中午的亮白开始往傍晚的昏黄过渡。街灯还没有亮。店里没有开灯,她站在暗处看着对面空了的面包店座位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。手机扣在台面上,屏幕是黑的。她没有去碰它。角落的抽屉合着,没有上锁。她看着那个方向,没有说话。街灯在某个时刻终于亮了。橘黄色的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,落在抽屉的铜环上,镀上一层薄薄的光。后来很久很久之后,街上最后一家便利店也关了灯。她的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蜷了蜷,又蜷了蜷。最终没有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