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台上的粉色发卡还躺着。
塑料的,边缘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捏在手指间转了成千上万次。灯光落上去的时候泛着一层旧旧的柔光,被磨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浅粉色的原色。小凯站在冉冉身后半步,一只手插在兜里,另一只手悬在她腰后面,微微张开,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。冉冉没注意到他的手。她还在把发卡往陈屿那边推,指节按在发卡上往前滑了一小截。
“摸!赶紧摸!看看我们分手以后谁过得好!”她的语气很冲,但声音里没有真的怒气,倒像是一种被宠坏了的有恃无恐。小凯在她身后又翻了个白眼,伸手拽了一下她卫衣的帽子:“差不多得了。人家开店是做生意的,不是陪你闹的。”冉冉甩了一下肩膀把他的手甩开:“我没闹!我就想知道!”
陈屿站在柜台后面,隔着那枚被推过来的发卡,看着这两个人。她看了两秒,然后伸出食指,按在了发卡上。指尖碰到塑料表面的一瞬间,她闭上眼睛。
画面涌上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。另一条时间线铺展开来,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卷轴。十六七岁。教室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课桌上,灰尘在光柱里跳着慢速的舞。穿着校服的小凯笨手笨脚地把那枚粉色发卡别在冉冉头发上,别了三次才夹住,夹歪了,但冉冉没有扶正。她坐在他前面,一动不动地让他别,耳朵尖红得像烧过的铁。
画面一晃,变成了婚礼现场。冉冉穿着一身白裙子,手里握着一束捧花。小凯站在她对面,领带有点歪,但他在笑。冉冉也在笑——眼睛弯成两条线,嘴角往上翘着。而那枚粉色发卡没有被戴在头上,它被冉冉仔细地别在了捧花的花茎上,藏在白色的花苞之间,只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边。
再一晃,画面突然变老了。两个人坐在养老院的长椅上,头发全白了。太阳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们脸上投下很深的阴影。小凯戴着一副老花镜,镜腿卡在耳朵上,手里翻着一份报纸。冉冉——七十多岁的冉冉,头发花白、脸皮松弛、穿一件灰蓝色开衫毛衣——她手里攥着一根金属拐杖,用拐杖头戳了戳小凯的脚踝。“你把遥控器给我。”她的声音又干又脆,带着一种理直气壮。小凯头都没抬,翻了一页报纸。“你先把我眼镜还我。”
冉冉把那副老花镜从自己鼻梁上摘下来——原来她戴着他的眼镜——往他手里一塞。然后她一把抢过遥控器,调到一个正在播养生节目的频道,音量开大。小凯戴上眼镜看了一眼电视屏幕,又低头继续翻报纸,嘴角有一丝很浅的弧度。冉冉看着电视,但她的手慢慢伸过去,碰到了他的手背。他没有躲。
陈屿睁开眼睛。她的嘴角微微翘着,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。冉冉凑过来,脸几乎怼到她面前:“你笑什么?你看到什么了?”小凯在后面拉她卫衣帽子:“你别贴人家那么近。”冉冉不理他,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屿。陈屿收回手指,把那枚发卡轻轻推回柜台中央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她说,“另一个时空——你们没分。”
“那谁过得比较好?”冉冉急切地问,“是我还是他?还是我们各过各的?”
陈屿看着她:“你们一直在一起。”
冉冉愣了一下。
“从高中到现在。”陈屿的声音很平,但嘴角还是弯着的,“高中你让他把发卡别在你头上,你别歪了,你没让他重来,就那么戴着。后来你们结婚了,婚礼上你把这只发卡别在捧花上,没人看见,只有你自己知道。”
冉冉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小凯在后面也不翻白眼了,他的表情变了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没完全听懂。
“再后来——”陈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,“你们头发都白了。坐在养老院的走廊上,你跟他抢电视遥控器。他说‘你把眼镜还我’,你说‘你把遥控器给我’。你们吵了一辈子。”
冉冉彻底石化了。她愣在原地,嘴巴半张着,眨了两下眼睛,又眨了两下,像是在努力消化一件超出了她理解范围的事情。
小凯先反应过来了。他的嘴角先抽了一下,然后整张脸像被点燃一样舒展开,一把把冉冉搂过来,肩膀笑得直抖,下巴磕在她头顶上,笑得话都说不利索:“我就说吧——我就说吧!分不掉的——你每礼拜闹一次你累不累——”
冉冉被他搂在怀里,整个人还是僵的。但三秒之后她突然像弹簧一样弹起来,一拳捶在小凯肩膀上:“你早说你跟我吵到老啊!我以为你烦我了!”她那一拳不轻,小凯吃痛地“嘶”了一声,但笑得比刚才更欢了。“我烦你?我忍你五年了,我打算忍五十年的!”
冉冉的脸一下子红了,然后她伸手又给了他一拳。这次更轻,像猫爪拍人似的。两个人就在柜台前面推推搡搡打打闹闹地往外挤,冉冉被小凯拽着卫衣帽子往前走,一路踉跄,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喊了一句:“那个发卡送你了!反正我也不需要了!”小凯把她往外拽:“走了走了——你还要留人家吃晚饭啊?”冉冉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,但她的手在被他拽走的时候反扣住了他的手指,扣得很紧。
门关上之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。阳光还在,浮尘还在。陈屿独自站在柜台前面,低着头看那枚粉色发卡。它在玻璃台面上静静躺着,塑料的,边缘磨得发亮,像一颗被盘了很多年的旧珠子。她伸手把它拢进掌心。指腹收紧的时候感受到的是塑料微凉的触感,合拢再张开的时候,掌心变成了一只陶瓷杯。摔成过几瓣的,又被仔细地黏了回去。裂缝处用金粉描了一遍——描得不算精细,但能看出来下手的人很耐心,一条一条裂缝都顺着纹路描了过去。金粉在灯光下亮亮的。
陈屿弯腰把陶瓷杯放进玻璃罩,扣好。她直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窗外。街对面站着一个男人,侧着身,帽檐压得很低,手里举着一只手机,屏幕正对着店里的方向。在她直起身的那一刹那,那只手机被迅速地放了下来。屏幕的光暗了,像刚按掉快门。
陈屿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动。她看着那个男人快步拐过街角,背影消失在面包店的招牌后面。他抬起手对着手机说了句话——隔着一条街听不见内容,但能看见他嘴唇动的频率。然后他消失在转角后面了。陈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。街面上只有寻常的行人和车辆,面包店的老板正在门口拖地,拖把在水桶里搅出哗哗的水声。
她走到门口。把门锁按了下去——咔嗒一声。然后她侧过头,检查了一遍窗扣。窗扣是拧上的,没有松动。她的手指停在窗扣上,没有收回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只旧抽屉。铜拉环在暗处沉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