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门刚开。
陈屿把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，街上的雾气还没散透。天是灰蓝色的，空气里有隔夜的潮气，石板路面上还有昨晚没干透的水痕。她弯下腰把门锁收进抽屉，直起身的时候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。阿哲站在台阶下面，肩膀上挎着一只旧画袋。深蓝色的布面洗得发白，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，拉链头掉了一个，用一根黑色绳圈代替。画袋鼓鼓囊囊的，从敞开的袋口能看到里面插着几支铅笔和一卷卷起来的素描纸。
他看起来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。
"我想好了。"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语气是定下来的那种，"画一张新的。"
陈屿没有多说什么，侧身让开门口。阿哲跨进门槛的时候画袋蹭了一下门框，发出沉闷的一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，然后径直走向货架后面那片空地。他坐下来。也不挑位置，直接坐在了地板上，后背靠着一排货架的侧板。他把画袋打开，把素描纸铺在膝盖上，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——HB的，笔杆上有一圈被咬过的痕迹。他捏着笔，笔尖对准了纸面。然后他停住了。
那个停顿很长。长到陈屿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他三秒，然后移开了视线，低头继续整理昨天没收完的东西。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停顿—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到半厘米的位置，像一个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落下去的东西。阿哲的手腕微微悬着，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点。很小，像一个试探，像在确认纸会不会疼。他收了一下笔，然后拉出了第一道线。那道线不够直。偏了一点，弯了一下，和他脑子里想的那个轮廓对不上。他看着那道线看了两秒，没有擦掉。接着第二道。比第一道长了一点，还是不太听话，但至少方向对了。第三道的时候他的手腕终于松下来了。铅笔在纸面上游走的声音细细的，像风吹过干燥的树叶。沙沙，沙沙。
阳光从窗户斜进来，在他握着铅笔的手指上慢慢移动。他画得很慢，每一笔都停一下，像在重新认识什么很久没见过的东西。轮廓渐渐出来了——一个中年男人的侧脸，额头有一点高，颧骨的弧度平缓。他坐在一把藤椅上，椅背的纹路在画面边缘若隐若现。他没有看画纸之外的方向，眼睛微微眯着，像是正对着午后的阳光，像是正在晒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太阳。
阿哲画了一整个下午。他中间起来过一次，去接陈屿倒给他的水，喝完又坐下来接着画。铅芯磨短了，他就从画袋里再抽一支。素描纸换了一张，因为第一张被他反复擦改得起了毛。第二张画得快多了，线条落得干净，不再犹豫。傍晚的时候他终于停了笔，把铅笔搁在膝盖上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幅画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膝盖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。他走到货架前面，那张旧的素描——少年人笔下的、带着灵气和稚拙的那张——还安安静静地立在玻璃罩后面。阿哲把手里的新画纸展开，贴在旧素描旁边的墙上。他先按了左上角，再按右下角，把四个边都捋平了。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揉皱了纸。两幅画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并排贴着。一幅是少年气盛的线条，一幅是成年后慢慢修成的笔触。一幅画着一个少年觉得"应该是这样"的父亲，一幅画着一个他真正记住的父亲。他看着两幅画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。那口气很长，像是憋了很久。
"谢谢你。"他说，声音有些发哑，但很稳，"我的遗憾……好像没那么重了。"
他把画袋重新挎上肩膀，把用过的铅笔收了进去，拉链拉到一半就停住了。他转身往门口走，这次没有停。门被他推开的时候最后一缕斜阳正好从门框里灌进来，在地上铺出一道窄窄的金色。他迈出去了。门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，然后安静下来。这次他没有回头。
陈屿站在柜台后面，等到门铃彻底不晃了，才慢慢走向那幅旧素描。她站的位置和阿哲刚才站的地方重叠了。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纸面。炭粉的颗粒在指腹底下有一种干燥的涩感。纸面开始发烫。边缘无声地卷曲起来，从四角向中心收缩，像纸在自行折叠。颜色从黄褐色慢慢变深，从纸的质地变成另一种质地——更硬，更沉，像被压缩了很久的时间。最后在掌心聚拢成一根炭笔。黑色的，断成了两截，断口处被透明胶带仔细地缠在一起。胶带已经有些发黄了，边缘微微翘起，像缠了很久很久。
陈屿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截炭笔，轻轻握了一下。然后她取出玻璃罩，把炭笔放进去，扣好。标签纸上的字她写得很慢:"2024.6.9——他重新拿起了笔。"
她把罩子放上货架，和阿哲那张旧素描并排。刚转过身，门铃又响了。
一男一女从门口挤进来，两个人穿着同款白色T恤，胸前印着同一个乐队的标志。男生头发有点乱，插着兜走在前面，一脸"我不想来的"表情。女生紧跟在他旁边，嘴唇微微噘着，表情是那种"我当然有理由生气"的样子。一进门她就嚷嚷开了:"老板！你帮我们看个事儿——我们俩谁先提的分手比较合理？"男生在后面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:"她每个礼拜都要分一次手。"
陈屿靠在柜台边，看了看女生，又看了看男生。女生嘴上说得凶，但她的左手一直挽着男生的右臂，挽得紧紧的。男生的表情虽然不耐烦，但另一只手一直护在女生腰后面，怕她撞到货架边角。他们嘴上说的和手上做的完全是两回事。
女生没注意到陈屿的目光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粉色小发卡，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。塑料的，边缘磨得发亮，被手指摩挲了太久，表面那一层亮漆都磨掉了。她指着发卡说:"就这个！你摸！你看看我们是不是应该分！"陈屿低头看着那只发卡，没有伸手。她先抬眼看着两个人，目光落在他们紧紧扣在一起的手指上。
